“我高兴呢。”
邵中诚虎声虎气,没好气的瞪着自己的女婿,这小子名叫任南飞,铁路系统上班,做的是信号通信之类的工作,平时背着个皮兜子到处走,看上去跟普通的电工没什么区别。不过,据说也是大学生,在校期间学习成绩特别优秀,被铁路局“抢”来的,负责的是极其重要的关键工作,平时还要做一些学术性的理论研究,经常要发表什么论文,还时常会被单位派出去学习交流——以上这些,全都是他闺女说的,简直是优秀的不能再优秀,邵永梅崇拜的不得了。
可在邵中诚的眼中,任南方平平无奇,个子不高,也就一米七零上下,比邵永梅还矮了些,女孩子本就显高,任南方天生一对短腿,他们看上去外形就不搭。
邵永梅遗传了李秀珍的好相貌,圆嘟嘟的一张脸,看上去就喜气,皮肤白皙细腻,头发又黑又密,简简单单的扎着两条麻花辫,利索干净,谁看了不得夸一句呢。再看任南飞,典型的上海人的相貌,人很精瘦,脸就是更是小了,他经常跑户外,一呆一整天,皮肤晒的黝黑。想想看,一个黑瘦黑瘦的矮小男人,一笑一口白牙,还经常喜欢笑,这是个什么样的形象呢?
当然,这也都是一位不舍得女儿出嫁的老父亲,带着强大的有色眼镜,观察出来的结果。
其实任南飞在任何人眼中都是一位书卷气十足的儒雅形象,他对待每个人都很和善,是那种天生的温柔,说话轻柔,从不轻易发火动怒,烧得一手好菜,在单位能独当一面,在家更是顾全大局,里里外外的关系处理的那叫一个好,更是将邵永梅真心捧在手心里疼爱着的。
他陪着邵永梅第一次回家,便赢得了邵家人一致的喜欢,除了邵中诚根本不给他好脸色,并且无论如何讨好都不为所动,其他人家庭成员是一致欢迎的态度。
恋爱一年,决定结婚,这是顺理成章。
每个人都很期待这一场婚礼,唯独邵中诚心疼又难受,这会儿都在吃席了,心里边还在遗憾刚刚在任南飞敬茶的时候,他撂下的那几句狠话不够到位。又一杯酒下肚,酒气上冲,他继续瞎捉摸,要不要等会任南飞过来的时候,再找个由头怼他几句呢?才进门的新女婿,下马威还是要有的,南方人的心眼多,不如北方人实在,该敲打的时候,还是不能手软。
“老头子,今天是咱闺女大喜的日子,你这个当爹的可不能带头搅局。”李秀珍警告的小声嘀咕,“女儿大了,迟早得是要出嫁的,谁家不是这样?就你矫情,就你闹心。咱嫁闺女又不是卖了闺女,出嫁了随时还可以回家嘛,公交车就三站路,走路也才十几分钟,你闹心什么??咱闺女一辈子结这一次婚,你全程拉着脸,闺女心里得多难受?”
邵中诚闷闷的又和了两杯酒,没吭声。道理他都懂,但就是控制不住,他难受,他不舒服,他不高兴……
李秀珍直接把怀里的小心念直接塞了过去:“有那时间矫情,不如帮忙抱会小孙女,也让我好好吃一顿饭。”
邵心念长的是唇红齿白,一双眼睛跟两颗葡萄似的,又大又黑。她的头上戴着一顶毛线织的小红帽,见人就笑,人多的场合也不吵不闹,只是好奇的看着周围的一切。
从奶奶的怀里,换到了爷爷的腿上,她还歪着头,认认真真的看了邵中诚好一会,突然就给了他一抹纯真到极限的笑容,粉白色的牙床上,只长了两颗白白净净的小门牙,甭提多可爱了。
邵中诚的心仿佛被融化了一样:“乖哦,跟爷爷说你想吃什么?肉肉?还是米糊?要不,来口酒?”
李秀珍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你这老头是真的喝多了,念念才多大啊,你居然要喂她喝酒?有你这么当爷爷的吗?”
邵中诚哈哈大笑了起来,“我是在逗我孙女呢。”
李秀珍还是一直盯着,以防止邵中诚酒劲儿上头,不管不顾的做傻事。
就在这时,邵长江忙了一圈,返回到主桌,自然而然的把邵心念给接了过去,单手托着孩子的腰,先逗的小闺女眉开眼笑之后,又让李想去冲奶粉,接过奶瓶,他熟练的攥紧,等到温度合适,才往女儿的嘴边送了过去。
“长江带孩子的动作是真熟练,一看就经常做。”廖小茹感叹了一声。
“生老大的时候,他可是一碰都不碰的,换成了这个小女儿,他是事事都要亲自来,勤快的不得了。”李想很是感慨,然后压低了声音跟廖小茹继续讨论,“他现在对老大的事依然不那么上心,这就是打心眼里的偏心。”
廖小茹理解的点头:“邵大河对他俩儿子也不上心,还总有一套自己的理论,说什么男孩子不能拘着管着,更不能娇着宠着,还说什么慈母多败儿,就得让他们磕磕碰碰的糙着长大。我当时就问他了,要是家里也有个女儿,他也这样吗?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李想认真的问。
“他说女儿跟儿子怎么能一样?女儿就得多宠着点,多疼着点,那可是爹妈贴心的小棉袄啊。”廖小茹没好气的瞪了一眼远处正在与朋友客气闲聊的丈夫,“他也就是没女儿缘,要是真的有了女儿,估计也得跟长江一个样。”
“别人家是重男轻女, 他们老邵家一向是女孩金贵,从小他们兄弟俩就疼着妹妹,现在开始疼自己的女儿,那是很正常的事。”李秀珍在一旁参与进了话题。
邵长江专注的喂女儿喝奶,偶尔拿洗的软软的小毛巾给女儿擦擦嘴角。旁边的三位女士叽叽喳喳的聊,他听着,但不掺和,只是微笑。
就在这时,任南飞和邵永梅敬了一圈酒,返回主桌吃饭了。
邵中诚本来心情好了点,一看到任南飞,脸就又拉下来了。
“爹,您这是要闹别扭到什么时候嘛。”邵永梅叹了口气,邵长江立即抱着小心念站起来,把自己的座位让出来给妹妹。
任南飞笑呵呵的看着李秀珍,丈母娘和新女婿之间是有那么一点点的默契,她端着碗站了起来,也让了自己的位置。
于是,邵中诚的左边是自己闺女,邵永梅抱着他的手臂,轻言细语的哄,右边坐着女婿,一言不发,专门伺候着老丈人喝酒。
人心都是肉长的,邵中诚只是舍不得,倒不是对任南飞真有多大的意见。
瞧着女儿女婿这幅担忧的模样,邵中诚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以后要好好的,尤其是南飞,我这闺女从小娇惯着,我宠,她俩哥哥也惯,没受过苦没遭过罪,你们结婚以后,要彼此多担待一些,有什么困难尽管回家里来说说,咱这一大家子这么多人,齐心协力,没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说了些柔软的话,邵中诚喝一杯酒,等着任南飞又给他满上,突然间话锋一转:“只是有一件事,咱们丑话要说在前边,每一个家庭里琐事都很多,鸡毛蒜皮,零零散散,再恩爱的夫妻也难免又闹气的时候。你们夫妻俩关着门过日子,我们做老人的,他们做兄弟的,绝不会去掺和你们的家事。但是,有话好好说,摆事实,讲道理,唯独不可以动手,一根手指头不能碰,一根头发丝不能掉,这是邵家所有人的底线。”
邵永梅才想开口解释,任南飞已先一步用温柔的眼神给了她暗示。
“爹,我保证,不会做这种混账事。自己的老婆自己疼,自己的好日子是自己经营出来的,这个道理我都懂。能娶到小梅是我的福气,我们将来一定会好好的过,不会让二老操心,不让哥哥嫂嫂们操心。”他认认真真的承诺,不胜酒力,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与邵中诚碰了一个,他一饮而尽,算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邵中诚的眼睛里又浮现起了些许湿润,不过这一次,他倒是没再给新女婿脸色看。
趁着结婚大喜,一家人全在,邵大河专程请来的摄影师为他们留下了一张和和美美的全家福,在此之后,每一个小家的墙壁上,始终都挂着这张照片,每每看到,都能勾起很多美好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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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永梅与任南飞的婚假只修了三天,两个人便一人拿着两包喜糖,回单位上班去了。
正值铁路系统改革的开始阶段,像他们夫妻俩这样的高学历、高能力人才,身上要肩负起来的担子太多了。
任南飞要跟着团队,顺着铁路沿线的站点,一站一站的进行检修、确定,并且要完成图纸,这是为了接下来跟进一步的通讯和监控功能完善,所要奠定的基础。后边每一步的努力,都取决于他们在调研阶段完成的扎实而深刻的研究,任南飞是个慢性子,几乎不会展露强烈的个人脾气,但在工作之中,他同样是将责任二字时刻记在心头,哪怕是结婚这种人生大事,他也不会拿来作为拖延团队工作进度的借口。
而邵永梅的工作,经过短暂的熟悉之后,也不是呆在办公室里能完成的。
她成了系统内年龄最小的团队带头人,领着十几位可以做他叔叔、阿姨的员工,开始了沿着铁路线辐射到全省各处的漫漫跋涉路。
夫妻俩每天都行走在路上,是铁路局公认的最般配的一对。
邵永梅喜欢这样子的评价。
她和任南飞有一个相同之处,那就是他们都希望能做一个有用的人。
读书的时候,拼命的去获取更多的知识。
工作以后,也不能虚度年华,庸庸碌碌的混日子。
毕竟这一生,多么美好,总是要活出自己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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