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珍教训完了儿子,还得整理整理心情,回来看着李想。
这是一个女人最关键的一天,即使李秀珍也是满心的恼火,到了李想面前,她依然得笑着给李想开解。
“刚才我又跟铝厂办公室通了电话,听他们说,已经把你要生娃娃的消息转达过去了,放心吧,长江已经知道了,他要当爹的人了,肯定比谁都心急,没准现在正着急忙慌的往回赶呢。想儿,你这个时候谁都不要考虑,也别脑子里乱糟糟的想别的事,你得专心一点,把孩子给生下来,知道吗?”
李想一听说邵长江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脸上果然浮现出了一抹笑容。
“他回到市里,还得需要点时间呢,路上是比较远的。”
李秀珍连连点头:“如果有小汽车送他一段,没准很快到了;可如果临时找不到人,路上慢点也正常。你放心,在他回来之前,娘肯定寸步不离的守着你。”
又是一阵阵痛来袭,李想皱眉,轻声呻吟了起来。
李秀珍抱着小孙子,急的也跟着冒汗。可这种事,家人再着急,也只能陪着、等着,真正要遭的难,还得是李想一个人去面对。
一转眼,就到了傍晚。
邵中诚终于赶过来了,一进门,便想要问“李想生了吗”?
但李想就躺在门口的病床上呢,蜷着身子,像个虾米似的,腹部明显有高耸的隆起。邵中诚立即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你怎么才来呢,这一天是去哪儿了!可急死我了!”李秀珍眼睛都熬红了。
邵中诚连忙把睡在老伴儿怀里的小孙子给接了过去:“河道上今年水大,从上游卷下来不少泥沙,清淤工作相当的困难,这不,单位那边把我和几个老家伙全找了去,大家经验比较足,一起坐下来商量对策。”
“坐下来商量?你坐在办公椅上,还能把衣服裤子全商量的湿哒哒的?你个老东西,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一把年纪,居然又上了黄河。你啊,就不怕今年的大水大浪,把你从此船上给卷下去?”不能怪李秀珍说些不吉利的话,实在是这几年邵中诚的体力下降了不少,他早已无法适应在河上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这会儿见他像是年轻人一样的逞能,李秀珍是既后怕又着急。
“行了,都什么时候了,就别搭理我的那点事吧。李想怎么样?怎么还没生呢?听说你们早早就过来了。”邵中诚连连使眼色。
“女人生孩子不会那么快的,这才几个小时呀,估计还得需要些时间。”李秀珍冲着邵中诚挤挤眼睛,意思是让他别在这儿乱问个不停。
做了三十几年夫妻,两人的默契是有的。
邵中诚虽然心里有疑惑,却还是转移了话题:“长江呢?还没回来。”
“路上呢,肯定走到半路了。”李秀珍气的又狠狠剜了邵中诚一眼,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呢?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呀。
“娘,您这句话,讲了整整一下午了。”一直没怎么吭声的李想,突然虚弱的接口,“其实,我挺想听一句实话的。他,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如果不回来,那我就不盼着了。”
“傻丫头,说了不让你胡思乱想,你看看你的脑子里都在转悠什么呢。今天是他自己的老婆给他生娃娃,他敢不回来,是想翻了天吗?”
李想沉默了好一会,忍过了连续几波的痛,才攒足了力气,吐出一句话来。
“终究是强扭的瓜不甜,我现在算是彻底的明白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不论李秀珍怎么劝,她都只是那么紧紧的闭着眼,不再吭声了。
又是三个小时过去,此时已经是深夜。
医生将李秀珍和邵中诚一起喊了出去:“你们要有点心理准备,她自己生,恐怕是生不下来了。”
“医生,您想想办法吧,求求您了。虽然的确是不好生,但也得帮帮她,总不能看着她……”不好的话李秀珍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是真的很怕一语成谶,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羊水流了一下午,孩子又很大,而且胎位也不正,从一开始我就跟你沟通过,这一胎会很难,现在果然是如此。”医生推了推眼镜,“如今也试了一下午了,确实不行,咱们就要考虑用上别的办法。”
“的确是还有办法的,对吗?”李秀珍突然来了精神。
邵中诚抱着小孙子,凑到了跟前,他也在认真的听。
医生笑了笑:“这件事,我得跟产妇的家属来谈谈,毕竟他是孩子的父亲,由他来做出决定最是合适不过。您二老虽然也是产妇的至亲,但是这种事恐怕是……”
“孩子的父亲如今在外地,等他赶回来做决定,怕是黄花菜都要凉了。医生,你说吧,只要能让她顺利把孩子生下来,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医生见李秀珍如此的坚决,而一旁的邵中诚同样是神情笃定,就详细的把医疗计划说了一遍。
李秀珍才听了一小半,双腿已经发软的打哆嗦。
邵中诚的表情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不停的抿着嘴唇,几次想要插嘴说些什么,但始终是没能把话给讲出来。
最终还是李秀珍先回过神,与医生沟通了起来:“您是说,在我儿媳妇的肚子上开一个洞,然后扒开,把孩子给拿出来吗?不行,绝对不行!我们家是正派人家,不会为了得一个孙孙,就去害死孙孙的娘,这是伤天害理的事,是要遭天打五雷轰的。”
医生无奈的笑了起来,之前一直没跟两位老人说这个提议,就是因为他早遇见了他们会生出了什么样的反应。
但现在为了救人,他也只能耐着性子,说的更加详细一些。
“大娘,您别紧张,仔细的听我讲。这种剖腹产手术,是我们医院最近两年正在推广的一个项目,针对难产的孕妇最是合适。我们只是在她的肚子上拉开一个口子,等孩子取出来后,还是要消毒、缝合,产妇不会有生命危险。绝对不会出现您所说的那种,为了保小,就要害死大人的事情。”
“不会吗?你确定?”李秀珍揪住了医生的白大褂,她急需一个保证。
“任何手术都是会有风险的,在没有完成之前,我不能跟您打任何保票。但就目前的情况来说,的确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您跟大叔商量商量,抓紧做一个决定,再拖延下去,我是担心产妇肚子里的孩子会因为缺氧而落下残疾。这是很严肃的一件事,此刻已是非常的危险,您二老要尽快。”医生说完,就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李秀珍抹了一会眼泪,又跟邵中诚商量再商量,最终两个人共同的意见还是要以顺利生产为主。
李想的这个罪,肯定是要遭大了。
等孩子生完,再慢慢给她补一补亏空吧。总好过是一尸两命,喜事变丧事的好。
老两口结伴,正打算去找医生。
突然见到一个人,从走廊的尽头处朝着他们的方向,一路狂跑而来。
哪怕因为光影的缘故,还看不清他的面孔。
可李秀珍还是能根据他奔跑时的姿势,而认出了他是邵长江。
“这个混小子啊,你简直要气死我了。”
邵中诚也朝着他怒目而视:“这么大的人了,做事情能不能有点分寸,你也是想挨一顿擀面杖吗?”
“爹、娘,我来迟了,稍后你们再教训我,要骂要打都可以。现在,我得先去看看李想,她人呢?”
李秀珍也止住悲伤,指了指病房的方向。但她没有立即让邵长江离开,而是将医生的话原封不动的给学了一遍。
“要剖腹,取出孩子?”邵长江冷着脸,“简直是疯了,那得多疼。”
“医生说是可以打麻药,剖的时候没多大感觉,但是坐月子的时候就有点疼了。”李秀珍叹了口气,“这是你家的事,还是你来做决定吧,我跟你爹都老了,承受的能力有点差,还得把这些事都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
邵长江抿着唇,气冲冲的闯进了医生办公室。
没过十分钟,他灰头土脸的走了出来。
路过李秀珍和邵中诚身边时,他说:“医生已经去准备手术了,麻醉师正赶过来,他们要加个班,把孩子给取出来。”
“抓紧时间吧。”李秀珍推了推他,“这事儿,想儿还不知道呢,你进去跟她说,快去。”
——————
邵长江在病房门口犹豫了足足十几秒,才使劲的一推门,走了进来。
李想依然是背对着门侧躺,听见门响,她连动都没空,整个人好像睡着了。
但走近了些,还是能听到她在小声的哼哼,明明已经是在强忍着难受,抑制着自己,可是疼的实在是太厉害了,她有时候也是控制不了的。
邵长江本来在路上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要说,可到了此刻,看着李想臃肿的身形,憔悴的侧脸,整个人早已不复了从前的活泼开朗,此刻的她,虚弱到令人不忍直视。
而这一切的磨难,根源显然就是他了。
“李想?”
他轻喊她的名字,明明看到了她的身体跟着一僵,却不见她转回过头来。
上一页
下一页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