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邵永梅的嗓音沙哑,哪怕只是讲出一句拒绝,那也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娘,把退烧药拿来,我要再吃一粒,然后,我就去考试。”
“大夫说了,退烧药不能连着吃。那东西吃太多,会对你的身体造成很多不好的影响。”李秀珍不同意她提出的要求。
这年代,无论在农村还是城市,因为发高烧,而选择去吃药打针,最终致聋致哑,甚至变成傻子的孩子有很多很多,虽然邵永 梅已经长大,远比小孩子要结实许多,但李秀珍还是不敢去冒任何的风险。
“娘!我必须去考试!我必须去!”邵永梅甚至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嘴里喃喃重复的只有四个字。
“去去去,去了又能怎么样?你现在发烧,你能解题吗?你能思考吗?你稍微动一动都在冒虚汗,万一昏在考场上怎么办?”李秀珍见女儿执拗,也急的抬高了音调。
“我可以!”邵永梅深吸一口气,就那么撑着身体,一点点的挪,一点点的蹭,硬是坐了起来。
邵中诚听到了动静,也进来跟着劝。
这次,邵永梅却只是哭,也不发出声音,可任何人都能感受到她有多难过。
老两口最终还是妥协了。
给邵永梅吃了一粒退烧药,又把邵大河给喊来,让他骑着三轮车,拉着邵永梅去了考场。
到了地方,她走不动路,邵大河就背着她,一直背到了教室内。
临走时,他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大哥怎么觉的,你肯定能当上个女状元呢。”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然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大哥,你回去吧,我没事。”
她拿出了文具盒,检查笔和要用到的文具,尽管身体在一阵阵的发冷、难受,但邵永梅非要强迫自己忘记这件事。
监考也在催着邵大河离开了。
他扭头,深深的看了妹妹一样,只说了一句,他会在外边等。
邵永梅点了下头:“我可以。”
邵大河听了这话,立即走了。
邵家人的骨子里都有着强烈的执拗在,只是每个人执拗的点不一样,唯有共通的地方是,他们一旦认定了目标,便绝不会轻易的放弃。
他自己就是这样,又怎么能要求妹妹做出违心的选择呢。
第一天考试,邵永梅的精神一直高度集中,她努力的对抗着身体不适,而将全部的力量都用在解题上。时间过的比想象中要快。总算写完了最后一道题目,她趴在桌上想要休息一会,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时,人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两个哥哥都在,一边坐着一个。
“考试。”邵永梅一激灵,瞬间醒了。
邵大河把她按回到了床铺上,“别乱动,你在打着吊瓶呢。”
一条输液管,从上方垂了下来。
邵永梅感觉到手背上有一丝刺痛,看了一眼,果然那些药水正缓慢的注入自己的身体之中。
窗外早就黑了,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邵永梅又急的想哭了,邵长江却是慢悠悠的开了口:“第一天的考试结束,第二天的考试还没开始,你急什么急,安心打药,养好了精神,明天还得去考试呢。”
要么说是流淌着一样血液的亲兄妹呢,邵长江说完,邵永梅直接身体放轻松,气呼呼的瞪了邵大河一眼,“你吓死我了。”
邵大河一脸无辜:“我吓你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
“就是什么都没说才吓人,你不能跟二哥学学吗?直接了当的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我不就不担心了。”邵永梅撅起小嘴。
“你啊,看来是退烧了,不难受了。一恢复些,就来欺负你老实的大哥。真是没良心的臭丫头,你不想想看,你昏在教室里,可是我冲了进去,背起你一路小跑送进了医院。现在舒服一点了,就知道去讨好你二哥,忘了大哥的好。”
邵永梅赶紧露出讨好的笑容:“大哥和二哥一样好的,我也讨好大哥的呀。”
“哼,我才不信。”
嘴上是这么说,邵大河却还是站起来,去把饭缸端了过来。
里边有放了红糖的小米粥,还有鸡蛋和白面馍,这是给邵永梅预备下的晚饭。
“知道你入了院,爹和娘都急坏了,在这儿一直守着,一直你二哥来了才把他们给劝走。喏,晚饭也预备好了,喷喷香呢,你没有胃口也要吃一些,积攒了体力,明天才能继续去考试。”
说起了考试,邵永梅的神情黯淡下来,看了看邵大河,又看了看邵长江:“哥,我可能没考好。”
“胡说呢,都拼成这样子了,怎么会考不好。今天才结束两科,明天才是你的强项,都拼到了这种程度了,总是要想尽办法拼到底才是。”邵大河可没有劝着她放弃的意思。
邵长江在一旁直点头:“你别看周围一起考试的考生个个严肃认真,实际上真正复习到了什么程度,也只有他们心里边自己最清楚。你这些年的努力可是实打实的在拼,别想其他的,只要你自己坚持下来,做到了能力范围内的最好,也就没有遗憾了。”
“至于结果,那不是现在去考虑的事。”邵大河也同意弟弟的看法。
邵永梅这才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来,跟她两个哥哥聊事情,就是简单。
因为都走过类似的路,也全力以赴的拼过。
她的境遇,他们都懂。
作为过来人的他们,所能提供的鼓励,也比其他任何人都来的有说服力一些。
邵永梅乖乖的吃了晚饭,躺回床上继续输液的时候,她已经能冷静下来,思考明天可能会考试的重点了。
三天考试结束,邵永梅再次病倒。
高烧始终在反复,即使连续去医院输液,也是好一天坏一天,始终没有彻底利索。
邵家人都很着急,想了不少办法给她看病,可效果还是很一般。
最后邵永梅索性不想了,一旦身体有要发热的感觉,她就多喝水多休息,烧的不狠的时候只用物理降温的办法维持着,若是严重了一些时,才会考虑使用退烧药和消炎药,就这样子一直缠缠绵绵的持续着,到了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邵永梅还顶着一张烧烫的小脸,眼巴巴的盼着。
“梅梅,你别紧张了。”李秀珍看着女儿的样子,真是心疼的不得了。
“娘,万一我考不上,您能不能让我再去复读一年,这一年,我肯定好好的努力。”邵永梅眼巴巴的盼着说。
“别说一年,就算是三年五年,娘都让你去读,这事儿还需要问吗?咱家又不是没那个条件。”在这一点上,李秀珍向来做的十分到位,给出这个回答的时候,那是连犹豫都没有的。
邵永梅的眉头一松,扑上去,使劲的抱着李秀珍:“娘,你真好,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娘。我们班有好几个女同学,家里早就说好了,要是考不上大学就得相亲,准备要结婚了。”
“你还小着呢,结什么婚,就胡说。”李秀珍失笑出声,怎么都没想到,邵永梅真正担心的事竟然是这个。她揽着女儿消瘦的身子,轻轻的抚着她的后背:“好了,别想些有的没的,你大哥和你二哥也不会答应让你随随便便的找个人嫁了,别人家是别人家,咱们家是咱们家,那根本是不一样。”
说来也奇怪。
就这么简单的几句,邵永梅这一晚居然没再发烧了。
隔天起来,神采奕奕,早饭比平时都多吃了很多。
而后的几天,她的同学陆续收到了大学寄来的录取通知书,邵永梅满眼羡慕,心里头也很着急,但也只是急,并没有再生病。
又等了几天,还是没有录取通知。
邵永梅狠狠的哭了一大场,她猜测,自己落榜了。
“今年是身体的原因,不是你的错,明年咱们再继续努力。”
“梅梅跳过三次级,本来就比一起去高考的学生要小了很多,迟一年上大学也不错。要知道,大学不比初中和高中,那是必须离开家,去学校里过集体生活的。咱家梅梅这么小,谁能放心的下呢?”
“我晚上一想起来这件事,都会担心的睡不着觉。”
……
晚上吃饭生活,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安慰着已经哭过好几场的邵永梅。
廖小茹抱着二儿子邵书意,一边喂他吃烤红薯,一边插嘴说:“我明年也打算复习一把试试,回头咱俩可以一起学习。”
李想怀了孕,肚子高高地拢了起来,她总习惯性的用手托着,满脸都是温柔的笑容。
“我可以给你们做家庭教师,有什么不会的,尽管来问我。反正到时候,我也是在家里休产假的,随时有时间帮忙。不就是考个大学嘛,咱家大学生多的很,这个愿望并不难实现。”
李秀珍笑了起来:“你们这一个一个的也都太上进了些,好好好,想考就考,想去读书就去读书,咱家又不是没那个条件,大不了,我供你们。”
这豪迈的一拍胸口,大包大揽,连学费和生活费都出了。
众人一见,顿时笑开了。
邵中诚掐着手指头开始算,手举的高高的,就怕别人看不见。
“老头子,你算什么呢?”李秀珍开口问。
“算一算我那点退休金,够不够学杂费。”邵中诚一本正经。
“放心吧,你这些年挣的钱我都帮你攒着呢,足够花了。”李秀珍也答的认认真真。
邵中诚慢条斯理的收回了手:“那我就放心了。孩子们,你们去考大学吧,考上了,爹供你们读书。”
桌子上,轰然笑了起来。
“你这个老头子,原来是抢着做好人呢。”李秀珍也笑的直擦眼泪。
“当然得抢着做了,总不能只让你老太婆一个人做好人吧,我也是出了力的。”
邵中诚平时是冷眉冷眼话很少的那种人,突然冷不丁的来这么一句,既亲切又好笑,整个饭桌上的气氛瞬时被点燃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句。
“这里是邵永梅的家吗?我是邮政储蓄的投递员,有你一封挂号信,好像是大学录取通知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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