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小茹跟徐光明其实没那么大的怨恨。
那时候之所以答应跟他在一起处一处看,其实也是跟邵大河才分开后心里边实在是煎熬,日子实在难过,再加上徐光明殷勤的紧,一有空闲便来帮忙。阴天下雨,送伞送雨衣,晴空白日,送汽水送雪糕,对她关怀到了无微不至,让廖小茹就有了一种类似于家的感觉。
徐光明不停的承诺,跟她在一起,并不是玩玩而已。两个人的岁数都不小了,家庭成分都很高,平时受尽了辛苦,算的上是同病相怜的苦命人。
他穷,她也穷。
他不好过,她也很难过。
相似的处境,相似的经历,相似的未来,让两个人在某一段时间,的确都有种“对方才是最适合自己的那个人”的强烈感觉。
廖小茹想着,就算是邵大河从国外返回,她与他大概率也是没办法在一起的了。
从国外培训回来的专家,年轻、有能力,还掌握了先进的技术,在国营厂,这样的人才可是香饽饽。
邵大河只要有想要找对象的意愿表现出来,厂内厂外的好女孩,怕是要托人将他家的门槛给踏平了。
怎么也轮不到她再存什么念想。
廖小茹在决定答应徐光明的追求之前,哭了好几场。哭一次,心跟着冷一次,慢慢的,好好像跟邵大河的距离就越来越远了。
那个人的影子,在他心里,也变的越来越模糊,最后连模样都快想不起来了。
她下定决心,是时候开启一段全新的生活了。
所以,尽管徐光明并不令她十分满意,她还是尝试着跟他在一起了。
那时,那样的心境,她不觉得自己有错。
此刻,倒是有点“过河拆桥”的愧疚感了。
“廖小茹,你一定会后悔的,除了我之外,就没人会要你。这事儿你心里边比我清楚的多,要不然你当时也不会愿意跟我在一起。”徐光明被廖小茹怼了几句,又开始怒火冲顶,口不择言了。
今天廖小茹身边就她自己,也没有邵大河保护着,在面对一个女人时,徐光明气势汹汹。
“行了行了,同样的话,说了一次又一次,你烦不烦啊?没人跟我在一起,我一个人照样过的特别好,不需要你费心。”
徐光明气极了的时候有个毛病,他会不受控制的直打嗝儿,一个接一个的打,喝水都压不下去。
从他开始打第一个嗝儿开始,廖小茹就知道,这场争执,自己又要赢了。
果然,一开始打嗝模式,徐光明就说不出来完整的话。
不过,他居然也没像之前似得扭头就走,去到了廖小茹的不远处,也把摆地摊的塑料布给铺开了。
“卖……卖货……嗝儿……好……好货……嗝儿……”
徐光明想要学邵大河那样,靠好听的吆喝,把自己摊位上的货给迅速卖光,这样子廖小茹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至少会觉得他跟邵大河一样是个厉害的男人。
然而,廖小茹还是没反应,拿个鸡毛掸子不时的扫一扫落下来的灰尘,左扫扫,右扫扫,本就是亮晶晶的漂亮小饰品,被她仔仔细细的一收拾,那是相当的别致。
也不用特别吆喝,东西摆在那儿,天然有种吸引女孩子们眼光的神奇力量,不一会,就有很多人把摊位给围了起来,看货的,询问价格的,试戴的,女孩子都有自己独特的吸引力,这一群走开,另外一群已经跟上,廖小茹卖货收钱,兼职介绍,还得努力的提意见,帮顾客们做出评价,忙的不得了,哪还有心思去关注徐光明。
反正徐光明摆摊,从来都是随缘,有客询问就卖,没有就算了,他还专门弄了一本书,一直端在手上看,对待顾客的时候也是冷冷淡淡,人家问一句他就答一句,那清高的态度,好像别人买他东西是在求他,因此本来卖的就不是什么特色、畅销的货品,再加上又是这么个态度,一天成交的生意都是非常有限的。
廖小茹那边一忙,徐光明就又把书本拿起来,可这次,他根本看不进去,眼神不停的在偷瞄着廖小茹,越看越觉得,这个女人他还是很喜欢的,不论是出自于什么样的原因,他都不想错过了。当然,凭他的条件,在没考上大学之前,似乎也只能将就像廖小茹这样子的女人。若是他好好复习考试,明年超常发挥,被任何一所大学录取,那时候他便是未来可期,就算廖小茹跪下来求他,他也一定不会心软答应。
徐光明的表情平静,但是脑海里已经划过了千百万种画面,他的心思早已从书本上游离远去,一会莫名的在笑,一会叹气在摇头。
等彻底回过神来的时候,却惊讶的发现,廖小茹不知什么时候收摊离开了。
奇怪,他竟然一点没发现。
这个臭丫头,竟然也不跟他说一声,简直是目中无人。
等他考上大学,是绝对不会对她心软的。
徐光明再次在心里边起誓。
可现在嘛,该去挽回还得去挽回,毕竟他对高考这件事,并没有那么大的信心啊。
——————
廖小茹今天的生意挺不错的,如果不是徐光明在那儿,她能一直卖到晚上。
可实在是心烦的厉害,主要原因还是邵大河不见了。
从那晚上,他拍着心口发誓一定会凑出来买铺面的钱,之后直到现在,他就一点音讯都没有了。
“这人不会真的去铤而走险了吧?”廖小茹路过公安局门口的时候,盯着那一处招牌,脑子里冒出来了这样子的念头。
有那么一瞬间,她都想冲进去,问问公安同志,最近有没有个叫做邵大河的人被抓进来了。
实在是太烦了,有些不靠谱的可能,那是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廖小茹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一直走出了很远去,到了另一个街口,她左右看看,虽然路过的人不少,可是没谁摆摊,显然是有一定风险的,万一有城管局的人经过,她的目标太单一,肯定是会惹麻烦的。
考虑到几天后,她就要去小商品批发城那里买铺面了,虽然还不知道这件事能不能实现,廖小茹还是要谨慎些。她拎着自己的编织袋,没走多远,就看到一个做路边摊的小贩,推着一个自治的手推车在狂跑,桌上的锅碗瓢盆跟着一起乱响,身后还有两个穿制服的人在追。不一会就被追上了,可以想象,接下来必定是好一通批评教育。
“做买卖一定得有个铺面,堂堂正正的来做才行,这样子被满街追着跑,可不是个事儿。”
廖小茹在心里边下定了决心,接下来要考虑的事,就是要怎么找到邵大河了。
他答应的事儿,总是要做到的。
想跑,可是没门。
而被廖小茹反复怨念嘀咕了一百次的邵大河,此时才顶着大太阳从绿皮火车上跳了下来。
他用了二十几个小时的时间,辗转了三趟列车,才来到了浙江温州。
听说,这里有一座已经初具规模的小商品批发市场,汇集了不少浙江省本地的产品。
但听说只是听说,不亲眼看看,总是怀疑。
另外就是,邵大河对于小商品批发市场的概念,还处于一个简单的概念而已。虽然在廖小茹面前,他是拍着胸口保证,这事儿十拿九稳,一定能成。但机会留给的是有准备的人,他必须要先行一步,在买到铺面之前,就把各种事情全考虑妥当,落实到位。
要问他在国外培训的日子里真正学到了什么,邵大河想说,那些与砂轮制造有关的技术、业务等知识,还都是其次罢了。他真正受益匪浅的是一种学为己用的理念,以及扎实将想法落实到位的能力。有了这两样能力的加持,他不论去哪个行业,都心里头不打怵。并且自信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最恰当的切入点来进入其中。
当然,他的沟通能力,也得到了充分的锻炼。如今的邵大河,可以站在德化老街行人最多的路段,慷慨激昂的介绍自己的货品,可以自如的跟小商品批发城的主管方、物业方侃侃而谈,哪怕其实口袋里的钱根本不够去买铺面,他那种气势,可没有任何人敢小看。眼神坚毅,由内而外透着一种绝对的自信,且讲话的时候,他会很自然的与对方双眼直视,正是因为如此,邵大河年轻轻轻,已被不少人认定是不容小觑。这一切,都与他在外培训的经历,有着直接的联系。
而现在,邵大河出现在了义乌市。
他向左右看了看,然后从皮兜里掏出了一张地图,以火车站为定位点确定了自己所在的位置,然后再去地图上找目的地,并且在下方还有公交线路可以查。
“不算远。”邵大河感到很开心。
在上车之前,就随便的在路边买了当地很有特色的竹筒糯米饭,他以为里边肯定是藏着豆沙、红枣之类的甜味食材,可真的吃到嘴里才发现,竟然是咸香的,肥肉相见的红烧肉入口就化了,除了香,还是香。他吃完之后,控制不住的想舔手指头,其实还是想再吃一个,但喉咙里又觉得有点腻,干脆就放弃了这样的选择。
“必须得抓紧时间了。”
吃饱喝足,邵大河给自己鼓劲。
一个连后路都掘断了的人,勇往直前是唯一的选择。
这一次,他真的输不起。
———————
而在邵家,李秀珍正盯着空掉的饼干盒,静静的发着呆。
前天、昨天、今天……一直到此时此刻,李秀珍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娘,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邵永梅担心的问。
李秀珍回过神来,把饼干盒子盖住,压死了。
“没事,没事的。”
“您的脸色看起来好差,真的没事吗?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我……我带您去卫生院看看医生吧,我爹呢,这周都没回来……”
李秀珍拉住了惊慌失措的女儿,她努力的维持冷静,镇定自己。
“真的没事,心脏有点不舒服,可是已经吃了药了。乖女,你去给娘倒一杯热水过来,小心点,不要烫到了自己。”
邵永梅没过多久,真的端着水杯返回来了。
李秀珍一口气,喝光了大半杯。
长长的舒展了一口气:“舒服多了。”
“真的吗?”邵永梅有点不敢相信的问。
“真的,一下子心口舒畅了很多,都到傍晚了,我去给你做晚餐吧,今天想吃什么?烩面好不好?”
邵永梅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要知道,她娘做烩面那绝对是超级好吃,汤头够,面拽的不厚不薄,吃起来足够劲道。如果碰上家里有羊肉,以羊肉和海带来炝锅做卤,那味道绝了,想想都要猛的吞咽口水。
“做烩面,还得现去和面,时间来不及了吧?”
虽然这么说,邵永梅却是一直在下意识的吞咽口水,她已经有很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烩面了。
李秀珍看着女儿的小模样,顿时笑了起来。
“不过就是晚吃一会,有什么晚不晚的,你等着,今晚上咱们就吃羊肉烩面。”
“还能有羊肉?”邵永梅再次惊喜的跳了起来。
“烩面不就是羊肉的最好吃。”李秀珍理所当然的说:“我现在出去割一点羊肉回来,你在家乖乖的等着,先把面给和上,再把木耳水发,其他材料等会我一起带回来。”
“这么晚那你去哪买?市场早就关门了呀。”邵永梅这次是彻底的快乐起来了。
“秘密。”
李秀珍卖了个关子,一出了家门,憋了很久的眼泪就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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