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说明,你心里边其实是期待着的。读书唉,读的还是大学,北京那边的大学,这是多光辉的一件事,往后都能让你吹嘘一辈子了。邵长江,你小子可以,是个好样的。有你这种弟弟,出门都可以跟别人吹嘘一上午了。到了北京,继续好好读书,珍惜你拼了命才换回来的学习机会,知道吗?”
“知道了,哥。”
两兄弟沉默了一会,各自想着心事。
邵大河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长腿,又踢了踢上铺:“长江,你那儿有钱吗?”
“有啊,你要用钱吗?要多少?”邵长江翻了个身,望向了下铺。
漆黑的夜里,没有点灯,只靠着窗外透过来的点点星光作为唯一的光源。
邵大河的表情,看不很清楚。
但能听到他闷闷的声音,说了一个数字。
空气中,持续着可怕的寂静。
邵长江迟迟没吭声,邵大河解释:“想做一点生意,手上的钱不够。”
“你要的也太多了,我没有那么多,我身上的钱是我的生活费,平时零花用的,没多少。”
邵大河也并不意外,应了一声,不说话了。
“我的工资,平时都是交给娘做家里的开销,平时自己留的也不多。大哥,你如果真的有需要,只能去找娘,或许……”
“娘还在生气,不可能会答应这种事。”邵大河有点郁闷,翻了身,闷闷的讲:“就算是不生气,也不会答应。”
“你知道就好。”
两兄弟不再闲聊。
邵长江渐渐有了睡意,已经在犯迷糊的时候,忽然听到了邵大河小声的来了一句:“还是想试试。”
他太困了,以至于无法确定这一句话究竟是真的听到了,又或是他入睡之前脑海里闪过的一个小小的念头。
邵长江来不及琢磨许多,便坠落入属于自己的美梦当中去,对于未来,他除了迷茫,更多还是激动。那从未感受过的生活,已向他开启了一扇大门,通向了崭新的明天。
他期待着,想要在那样美好的地方,能见到想见的人。
隔天一早,邵大河骑着自行车送邵长江去火车站,李秀珍依依不舍,但也只是多叮嘱路上小心罢了。
孩子大了,总会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作为母亲,李秀珍知道自己能给予的东西只有牵挂。
邵大河把邵长江送走以后,转回来,又送邵永梅去学校。
李秀珍见他忙前忙后,脑门上全都是汗,早已是心软的一塌糊涂,面容绷着,只不过是一种伪装,到了中午的时候,她特意做了邵大河喜欢的炸酱面,满满一大碗,配上清脆的黄瓜丝,色香味俱全。
邵大河闷头吃着面。
李秀珍在一旁坐着,闲聊似得问:“你最近住在哪儿呢?”
邵大河停顿住了,抬眸望了过去:“娘,我租了个小院,一边做仓库,一边自己住,挺好的。”
“练摊还上瘾了?就真比在砂轮厂上班还好?”李秀珍是气不打一处来。
“不是好不好,没法这么比较,只能说,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目标,过去在砂轮厂的经历我非常感激,同样,在未来,我能不能达到自己心目中理想的成功,我也很期待。”见李秀珍的脸色极差,明显是不能接受自己的论调,而且随时可能要爆发了,邵大河非常识相的闭嘴不提,冲着碗里的面发动总攻。
“你说的那些个大道理我是听不明白,我也不知道怎么去想明白,邵大河,你要任性就任性吧,反正都已经是这个样子,你自己把自己的退路全给堵死了,等到将来,你的日子过不好,觉得后悔了,难受了,你也要记住,路是自己走的,脚上的泡是自己磨的,后悔就只能捶自己,甭指望我同情你。”
李秀珍气呼呼的站起身,去到厨房,倒了一杯白开水,使劲的放在了邵大河的面前。
“娘,你信我,我有自己的规划,对于将来的事,也想的非常明白。我会努力的,您相信我一回,好不好?”
李秀珍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气也气过了。
骂也骂完了。
这生活,还得凑合着往下过。
一个劲儿的沉浸在过去的不快之中,除了让一家人跟着糟心,其他又能有什么呢?
李秀珍这边才安慰好了自己,就又听见邵大河小心翼翼的问:“娘,您那儿有钱吗?”
……
李秀珍才说服自己不要跟儿子生气,要多想想孩子的长处,多给予邵大河一些信任。这些心理上的自我劝慰还未完全生效,却听到了邵大河在跟自己要钱,数字不小,就算是把家底全掏出来给他,也根本不够。
她简直要怀疑,邵大河在外撞坏了脑子,整个人都是疯的。
当然,他眼神里闪烁的野心和疯狂,也更让他看来与往常的模样截然不同。
疯了疯了。
真的要疯了。
李秀珍恍然间明白,或许邵大河突然间返回家中,哪怕邵中诚对他痛骂,家人对他各种没好气,他都没有离开,这并不是在外经历了许多,而开始学着懂事,更不是明白了忍辱负重的意味,真正原因还是在于,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要钱,在没拿到钱之前,谁说他,谁骂他,甚至是动手打他,他都不会走的。
“邵大河,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李秀珍彻底翻脸了。
在她耳中,邵大河所作出的那些解释、规划,全都是间接的诈骗。
“娘,我之前工作的时候,也给了您不少钱吧?厂里发的工资和奖金,我几乎全都给您了,如果还没花完,能不能把那一部分的先给我?我不白要,等顶过了这一阵子,我赚了钱,准给您加倍还回来。你是我娘,别人不相信我,难道您也不相信吗?我不是要骗家里的钱,我真是有重要的事得做。我可以跟您简单的讲一讲,就是火车站附近,不是有一块地,那里……”
“邵大河,你继续编。”
李秀珍的声音,扬高了起来。
“我真的没骗您。”邵大河也急了,使劲的抓了一把头发,他低吼:“您怎么就不信呢?”
“我信你什么?跑出去那么久,连个平安都不知道给家里报一下,现在倒好,一回来就是要钱,还要的那么多,你是要把家里都给拆了是吗?要我们砸锅卖铁的去支援你?你!你!行行行,口口声声的说是你挣的钱,可是你挣的钱,家里哪个花过了一分?你弟弟自己上班有工资,你爹和我也挣钱,养活着你妹,你那点钱,我现在就找给你,邵大河,你把钱拿走,以后别回来了……”
李秀珍这是真的气极了。
昨晚上,她为了邵大河,跟丈夫狠狠的吵了一场,都把老邵直接气走了。
原指望儿子能争口气,做出个模样来让丈夫看看。
可儿子根本不争气啊,左一个事业,右一个要钱,怎么看都像是满嘴谎言的骗子。
她实在是搞不懂,自己那个人人羡慕,个个夸奖的懂事儿子跑哪里去了。出国那么久,在国外学坏了?跟谁学坏的?为什么那么快就像是变了个人似得?连她这个当娘的都不敢认了。
李秀珍把装着钱的盒子,从卧室里拿了出来。
当着邵大河的面儿,她打开。
里边有两叠钱,厚厚的,用夹子给夹紧了。
一叠写着大河,一叠写着长江。
下边是大票,上边是小票,整理的整整齐齐。
李秀珍把写着大河的那叠扔给他:“你的钱,你拿走,从你上班开始挣钱,一直到你离厂不干,你交回家的钱全在这里,我一分都没动过。”
“娘,您别这么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啊。”邵大河接住了钱,厚厚的一摞,捏着都有安全感,他不由自主的攥紧,虽然都已经把李秀珍气的脸色煞白,但他并没有要归还的意思。
一见他这幅模样,李秀珍的心变的更凉了。
“拿着你的钱,你走吧,赶紧走,别在这儿气我了。”
李秀珍的身体晃晃悠悠,她站了起来,往房间里走过去。受到的刺激有点大,脑子里总是在轰隆隆的作响,她好像忘记了什么,但她已经没时间去考虑了。
邵大河跟到了卧室门口,李秀珍没让他进,甩上了门落了锁,之后就没了声音。
对于这种结果,邵大河并不是没有预计。
他在门口又宽慰了几句,可是李秀珍根本不搭理他,这下是结结实实的气到了。
邵大河只好离开。
出门之前,鬼使神差的,他又瞄了一眼桌面,那个装钱的铁盒子,还放在那里,写着‘邵长江’三个字的一叠钱,比他手里的还要厚一些。
邵大河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危险的念头。
—————
最近这几天,邵大河都没有再来雕像下摆摊,也没提前告知自己要去哪里。
廖小茹第一天不见他,第二天不见他,第三天还是不见他……
那股子说不出的邪火,是持续不断的累积之中。
她的脸上,一直没什么笑容,哪怕自己出摊卖出去的货不少,每天的收益都很不错,廖小茹依然高兴不起来。
倒是徐光明,在消失了三天之后,重新来到她面前。
“小茹,我想过了,咱们不能分手。”
“已经分了,还说这些话就没意思了。”廖小茹冷冷淡淡,手里的鸡毛掸子向前扫,把徐光明当成垃圾一样扫到了一边去。
徐光明锲而不舍,就是不走:“小茹,我那天是一时冲动,才会说了些不好听的话,这不就是话赶话,大家火气都给激起来了。你也是,明知我是个大男人,在人前怎么能不给我留面子呢?你还当着那个邵大河的面儿说我,你明知道我最讨厌他。”
“你能不能走远点,别耽误我摆摊。你喜欢谁,讨厌谁,跟我有什么关系?徐光明,那天我们已经把话说的明明白白,从此之后,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我廖小茹就算是做一辈子老姑娘,也不会跪下来求你一句。”廖小茹摆了摆手,“走远点,甭耽误我做生意。”
徐光明被劈头盖脸的一通怼,再好的脾气也都忍不住了,气呼呼的就走了。
上一页
下一页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