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家的气氛，在邵大河离家之前，的确是不太好。

李秀珍每天都在大把大把的吃药，她心口闷沉，好似压着一块大石头，想起来家里的事，想到那两个高高大大，却脑子一起犯浑的儿子，她就觉得之前非常有盼头的日子，一下子会会暗暗了下来。忍不住就想要长吁短叹，哪怕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也低落难受。

她尝试过去找大儿子，好言相劝，威逼利诱，拿出大家长的权威去压，甚至哭哭闹闹的想拿命去抵。一向言听计从的大儿子，忍受不了这样子的家庭氛围，在有一天，悄悄的搬了出去。

留了一封信，说是等他混出个人样的时候，就回来跟她赔罪。

可李秀珍要的哪里是赔罪呢？

她只是个希望儿女们平平安安长大、成家立业，各有归宿，少受点生活磋磨的普通母亲罢了。

邵长江一直待在铝厂的宿舍内，以前是一、两个星期回来一趟，现在是几十天都不见人影。

只知道他高考的分数挺不错，上大学完全是没有问题。

但他最后选了哪个学校，要不要去读，去哪里读，最终如何结论这些，李秀珍一点不知道。

她想不通，怎么都想不通，邵长江这一年多，为了高考，废寝忘食，连吃饭的时候手里都要拿本书，念念有词的背个不停。

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了一个很好的结果，他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了呢？

好好的日子不好好的过。

气的她这个当娘的，想起来就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邵永梅放学后立即回了家，放下书包，她先去厨房把煤火燃了，先烧水，再熬粥，等都弄好了，把锅子端到一旁去，慢慢晾凉，趁着这个时间，她再把放学路上买来的老豆腐切成块，准备跟大白菜一起，做个烩菜。

“娘在家里呢，不用你煮，快去学习吧。”

李秀珍睡了一下午，瞅着还是不见精神，整个人都病恹恹的。

“我已经煮好了，晚上吃豆腐烩白菜，娘，咱们再调个凉皮吧，我昨天做的油泼辣子可香了，拌着凉皮，加一点面筋，还有黄瓜丝和芫荽，想想都觉得香。”

李秀珍看着神采飞扬的女儿一边比划一边吞口水的小模样，不由的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来。

“想吃咱们就吃，但现在揉面筋可能是来不及了，那个挺费工夫。”

“我来做，刚才就准备好了。”邵永梅把揉好的面盆端了出来，献宝似得给李秀珍看。

“挺不错的。”李秀珍点了点头，洗过了手，把面盆接过来继续揉。

面揉好了，就要用水去洗，这一步骤是能不能做好的关键。

邵永梅已经乖巧的将热水烧上，等着李秀珍去蒸米皮了。

这个功夫，她也没闲着，切黄瓜，切芫荽，捣蒜泥，最后还抓了一把花生米放在平锅上备一备，凉透后揉掉了红衣，用擀面杖碾成了花生碎。

“配料准备的还真全，小馋猫，就你会吃。”李秀珍失笑出声。

“娘，中国有位大哲学家曾经说过：生活是一门艺术，美食也是。人的一生，做的最多的事，不就是吃喝拉撒睡嘛。想要这辈子过的好，其实就是把每一天所经历的每一件小事认认真真的做好，吃饭的时候好好吃饭，睡觉的时候好好睡觉。只有你认真对待生活，生活才会慷慨回馈给你最美好的幸运。”

李秀珍诧异回头，好像才认识了自己的小女儿似得。

怎么才一瞬间，她家的小姑娘的嘴里，就能说出来比大人还要认真的话来了？

“听着挺有道理，哪个哲学家说的？”

邵永梅做了个鬼脸，吐出粉红色的舌：“老邵家的小永梅说的。”

李秀珍失笑出声，这才明白，女儿是故意在逗自己开心呢。

都说女儿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想想还真是。

邵永梅比她那两个哥哥小了好几岁，可从小就很乖巧懂事。

也不会三天两头冒出点奇思妙想来折腾大人。

更不会悄悄溜出去疯跑野跑，让父母操心。

在该读书的时候，她比任何人都用功。

在感受到父母的难过时，她也在悄悄的努力。

继承了邵中诚的寡言，其实邵永梅并不会说太多漂亮话。

可那放了红枣的小米粥，煮的松软的豆腐炖白菜，还有这普普通通的冷调凉皮，硬是被她动一样、西一样的加了许多配菜，再没食欲的人看见了，也不由自主的直吞口水了。

“娘没事。”李秀珍克制住了泪水，没去看女儿，但还是轻轻的开口：“你别胡思乱想家里的这点事，你也是要考试的人了，要多努力一些，别怕苦，也别怕累，等你考上了大学，娘想去送你。你大概不知道，娘这辈子还没进过大学的校园呢，若是有一天，我陪着我女儿一起进去逛一逛，那得是多光彩的事。回头在你蒋婶跟前，我又能吹一阵子了。”

“娘，那你就等着吧，我一定会考上，而且还得考上一个特别好的大学才行。”邵永梅握拳，那是充满了信心。

李秀珍感觉到自己的心情，稍微畅快了许多。

她在心里边默默跟自己讲，好歹有三个孩子呢，一个、两个不听话，还有个小女儿呢。

生活得自己给自己找奔头，总是能能过得去。

邵永梅偶读乖巧懂事了，没准那两个臭小子哪天想明白了，就又体会到当父母的心情了吧。

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锁头的声音。

不知怎的，转了半圈，明明可以直接打开门，但并没有推门而入，反而沉寂了下来。

“谁？”邵永梅被吓了一跳。

她望向了李秀珍，李秀珍也在竖起耳朵听。

“娘，外边是不是有坏人？”邵永梅小声的问。

最近学校里的老师经常在强调安全问题，还专门抽时间，讲了很多案例。因为全都是引用的公安局那边找来的真实案例，什么不能下河游泳啊，什么独自在家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啊……许多许多，邵永梅听的可认真了。

瞧，家里边稍微有点异常情况，她顿时脑子里崩出来的全都是那些故事里发生的事，虽然李秀珍在身边，可她还是害怕。

门口，安静了一小会。

竟然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敲的力道不大，敲了三下之后，就又没声音了。

李秀珍习惯性的叹了口气，对邵永梅说：“你去看看，是你大哥， 还是你二哥。”

“是我哥回来了吗？”邵永梅顿时兴奋了，手都不顾上洗，小跑着就冲出去了。

很快，邵永梅欢快的笑着大叫起来：“二哥，真的是你回来啦，你都好久没回来啦，我好想你好想你啊。”

李秀珍笑了，但只是一瞬间之后，她的笑容收起，板着脸，继续又拿出几个鸡蛋，打碎在碗里，加了点调料，搅合了起来。

邵永梅拎着一个包，跑回了厨房，忙不迭的献宝。

“娘，我二哥在厂部食堂里买了烧鸡和卤猪蹄，今晚上可以加个菜，特别特别香。”

“嗯。”李秀珍转过身去，背对着女儿，根本不搭茬，用全部的身体语言在表达她的不高兴。

邵长江挪蹭着走进了厨房：“娘，我回来了。”

“嗯。”李秀珍并不热络。

“娘，北京工业大学录取我了，通知书都邮寄过来了，您要不要看看？”邵长江的语气里，透着小心翼翼。

“你的事你决定，我不看。”李秀珍快要控制不住笑容从嘴角边扩散开了，可她并不打算立即饶过让她难过了好些天的儿子。

就那么绷着，紧紧的绷着。

搅合鸡蛋的动作加快了不少，把碗的边缘给敲打的清脆作响。

“娘，你还在生气吗？”邵长江凑到跟前，弯下腰，贴近过来，笑嘻嘻的问。

李秀珍哼了声：“我是你娘，注定是劳碌命，你好的时候替你高兴，你犯虎的时候跟着操心。生气，生什么气，那全都是自找的，活该，谁让我生你了？”

“我就知道娘不生气了！哇，今晚上吃凉拌米皮吗？瞅着真香，娘，我的那份给我多加点面筋，我最爱吃那个了。”

李秀珍本来是想气呼呼的说一句：没做你那份。

可狠话到了嘴边，怎么都讲不出来了。

她突然有了控制不住的泪意，吧嗒吧嗒的掉眼泪。

手上调面皮的动作也没停，的确是如邵长江所愿，多抓了一把面筋进去，还淋了一层厚厚的麻酱。

“娘，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惹您生气了，好不好？”邵长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得，扯着李秀珍的衣角，摇啊摇，摇啊摇。

李秀珍觉得自己的衣服都要被儿子给扯变形了，顿时很没好气的拍了他的手背一巴掌：“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我尽力。”邵长江听出来母亲的气氛有所缓和，连忙招呼着妹妹去取手巾过来。

他不顾着李秀珍的挣扎，硬是要给她擦眼泪，一边擦还一边说着接下来的规划：“我是厂里的定向委培学生，学习的专业是将来回到厂子能用得上的，这四年的时间是厂里出钱来供我，而且还保留了我的工资和待遇，足够我的花销，而且多出来的那些还能给小妹去读书，娘，这些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你顾好你自己就行了，你妹妹的学费不用你管，你爹还上着班呢，养你妹妹还不是轻轻松松。”

李秀珍只感觉到沉沉压在了心底的两块大石头，随着邵长江的归家，直接搬走了一块。

她心想，做人还是得往好了去想，别太钻牛角尖了。

不然恼火了这么久，邵长江犯拧结束，还不是乖乖的去读书了。

她这一场气，让她胃胀痛了好几天，显得很没来由。

不过，二儿子的事不算出乎意料。

让李秀珍感到可惜的还是大儿子邵大河。

老蒋求了朋友，延长了办理立场手续的时间，而厂里也是真心不想放走好不容易才培养好的人才，虽然没有这个先例，但依然是勉为其难的同意了。

可邵大河呢？多少人找他、说他、劝他，给他分析利弊，给他讲清道理。

他倒好，左耳进右耳出，就是要拧到底了。

到最后一天，都没回厂子里去。

这工作，当然是没了的。

听说，他现在跑去火车站附近的一条老街上摆地摊呢。

这不是脑壳坏掉了吗？放着好好的正式工作不去干，他跑去摆地摊？？

李秀珍觉得自己的心脏，又因为想起这些事儿而绞痛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