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蒋的脸色很是有些差,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模样。
邵中诚私下里跟老蒋的关系很好,但在工作中还是上下级的关系,因此在人前时说话就非常的客气。
“今儿过来是检查工作?还是有什么别的事要忙?”
老蒋回:“去年在北边种了一大片生态林,说是有很好的挡风固沙、防止水土流失的作用,我一直在惦记着那片林子长的怎么样了,今天恰好在附近调研,结束后就立即过来,打算抽出时间去看一看。”
邵中诚是知道那片林子的,省里、市里全都非常重视,时不时的会有领导带着团队过来看一看。
他和老憨还要负责维护最长、也是最重要的一段,因此老蒋让他陪着一起,这件事也是说的过去。
老蒋把司机给请了下去,亲自开了车,让邵中诚坐在副驾驶座。
等到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老蒋才长吐出一口气,“老邵,有件事是家事,按理说不该我来过问,但这些年来,咱两家关系走的亲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心里边把你当成老大哥来看待,所以想了又想,趁着这次有机会见面,我还是想要问一问。”
看着老蒋一脸认真,邵中诚的神情跟着严肃了起来。
“什么事?”
“你们家邵大河,不是跟着砂轮厂的培训计划出国了吗?好不容易把技术学成了,厂里边正是用人之际,他不是应该把所学化为所用,好好的在砂轮厂干出一番成绩,怎么突然想不开辞职了呢?”
老蒋的话像是一记闷棍重重的砸到了邵中诚的后脑勺,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脑子里只剩下轰隆隆的响声,其他什么都没有了。
“搞错了吧?大河没辞职啊,他每天都出去上着班呢,不可能辞职的,绝对不可能。”邵中诚努力想摆出笑容,以此来缓解突然冒出来的浓重不安。
“你还不知道?”老蒋听了这话,也是一愣。
“哪里传出来的这么不靠谱的流言,一定是你搞错了吧,我们家邵大河才从国外回来没多久呢,他不在厂里边好好干,还能去哪里?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邵中诚嘴上说着宽慰的话,可是脸色煞白,明显是被惊住了。
老蒋长叹了口气:“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回去的时候一定好好问问是怎么回事,先不慌着发火。砂轮厂那边我有个朋友,答应了替邵大河保留一周职位,你好好劝劝那孩子,别因为一时冲动就做出了遗憾终身的事。等到将来撞了南墙尝尽苦头,再想回头,那时可真的没有后悔药可以吃了。”
看林地只是老蒋想要悄悄跟邵中诚说几句话而想出来的借口,车子绕了一圈,就又开回到了原地。
老蒋在砂轮厂有很不错的朋友,偶尔听他提起这新鲜事,仔细打听发现做这事儿的人竟然是邵家的老大,顿时他就忍不住了。
急着找邵大河来问问情况,是以为作为父亲的邵中诚早已知晓。他根本没想到邵中诚还不知道这事儿,毕竟邵大河辞职的事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整个砂轮厂内传的沸沸扬扬,建厂许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像邵大河这样把手里蹲着的铁饭碗给砸了个粉粉碎。
现在不止砂轮厂的职工在议论,周边的国棉厂里也有人在讨论不止,邵大河算是出了名了。
脸色憋的通红的邵中诚开门下车,但却是从前排移动到了后排座。
他问:“你等会是要回市里吧?顺路带我一程,我要回家。”
然后又对一旁满脸疑惑的老憨说:“兄弟,这儿就先交给你了,替我请个假。”
除了老蒋,大约没人知道邵中诚承受了什么样的打击。
一个常年不知道休息为何物,365天至少有340天都在黄河之上来来往往的男人,突然抛下了他最爱的黄河,心事重重的奔着家的方向而去。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李秀珍也是脸色惨白,手里端着的水盆早已摔掉在了地上,她的嘴唇直哆嗦,好半天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邵大河和邵长江一同站了起来,二十几岁的小伙子,眼睛里布满了小孩子般无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怎么开口。
“你们两个,把刚才说的话,再给我重复一遍。”李秀珍的眼泪已经控制不住的涌出来了。
没人开口讲话。
或者说,兄弟俩是都不敢先开这个口。
“邵大河,你辞职了?邵长江,你考上大学又不想去?你们兄弟俩是疯了吗?还是打算要气死我?”李秀珍嚷嚷出声。
她是最不喜欢在家外边吵孩子的,总觉得家里的事家里解决,在外边争吵,除了丢人现眼,并没有更好的作用。
但刚刚她出来倒水,在门内听到了坐在门外的两个儿子的谈话,李秀珍受到了极为强烈的刺激。
她此时已顾不得许多,哪怕是将孩子拉回家去再教育的心思都没有,当街嚷嚷起来。
邵家两兄弟表情无措。
邵长江说:“娘,您别急,您听我解释。考试成绩还没出来,或许我根本没考上,刚刚我和哥说的话全都是猜测罢了,您现在就急着生气,实在是不值得。”
邵大河咬住牙齿:“辞职的事我一直琢磨该怎么跟您开口,您别急,等我说完,您就……”
李秀珍死命的按住了心脏,呼吸都变的困难了起来。
“你还真的把工作辞了?邵大河,你可真是个好样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又使劲的揉了几把心脏,表情极其的不舒服。
邵家两兄弟突然想起来,那一年李秀珍就是因为知道邵大河临时决定不出国了,当场气的发了病,至今身体都不怎么爽利。
邵长江赶紧扶住了她,冲着邵大河一瞪眼睛:“快去找装药的匣子,里边有速效救心丸,快点去拿。”
邵大河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屋,等到邵长江把李秀珍给扶进来时,邵大河已经将药送了过来。
李秀珍把脑袋扭到一边,艰难的说:“你们两个,我是管不了了,这药我不吃,活着真没意思。”
两行泪,滚滚而落。
李秀珍是多么要强的一个人,这些年走过来,跟丈夫分居,拉扯三个孩子长大,自己上着班还要操持着这个家,好不容易两个儿子都上班了,家里负担也是越来越小,日子过的红红火火,她也计划着跟邵中诚一起回去老屋那边养老了,谁想到,两个最骄傲的儿子,竟然背着她做出那么任性的决定。
一时之间,李秀珍坚信的一切,似乎完全倒塌碎裂了。
“娘,您先把药吃了,你身子不好,别逞强啊。”邵长江着急的低喊。
李秀珍的呼吸明显是非常困难,但她抿着嘴唇咬着牙根,再难受也不张嘴。
邵大河和邵长江都要给她跪下了。
邵永梅从屋子里跑出来,也抱着李秀珍的腿哇哇哭。
“娘,娘……”
小女儿的哭声,终于换回了李秀珍的一丝理智。
她的眼泪,跟着涌了出来。
瞧着面前的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个子都要比她高了。
盼啊盼啊,熬啊熬啊,好不容易才把他们三个都带大了。不求享福,只愿一家人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可这一辈子,怎么就还是各种波折不断,这边才松了口气,另外一边可就又让她把心都揪紧了。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难道就是为了吃苦遭罪吗?
“娘,您先张嘴把药吃了,有话稍后咱们慢慢聊,一切都好商量的,好不好?”邵长江终于忍不住也哭了起来,“我们不是故意要气您的,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您要是出了事,咱们这个家就散了。”
李秀珍长长的叹了口气,心脏处就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的攥着,用力揉捏,使劲挤压,好像随时要把她的心给捏爆了似得。
她总算是放松下来,让邵大河把速效救心丸给她塞进了嘴里。
两个儿子驾起腿软的她,送到屋里,让她侧躺在床上。
邵永梅去倒了杯热水,送到床头之后就蹲跪在地上,眼巴巴的瞅着她,一个劲儿的掉眼泪。
过了十几分钟,李秀珍横着蹦的心脏,总算是在药力的安抚之下,缓和了不少。
她坐了起来,先把女儿拉起来,然后才把守在门外的两个儿子也喊了进来。
正打算开口问,门外一声响,邵中诚走了进来,直接把钥匙往桌上一扔。
他面色沉重,看着家里的三个子女,又看了看妻子泪痕未干的眼,一声不吭的去厨房,直接把擀面杖给拿出来了。
“反了你们了。”
老父动怒,谁也阻拦不住。
这一晚,邵家注定是鸡飞狗跳。
而这一年是1981年,国家处于改革开放初期,百废待兴,百业待举。
中国经济飞速发展,人民的生活发生日新月异的变化。
邵家儿女们,正努力的朝着自己所选择的路走下去,不管这条路是阳关大道,还是注定曲折,在理想与梦想的驱动之下,年轻人一腔孤勇,熬过无人问津的日子,他们坚信那些转错的弯,那些走错的路,那些流出的泪,那些滴落的汗,全都会让他们成就独一无二的自己。
《 第一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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