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四人,两部车子,直接回了文山。
路上,赵正苏还提议去附近一家很有名的农家饭庄吃了个晚饭。
他争着要点菜。
等菜端上桌时,荤素搭配,大家果然吃的赞不绝口。
没人再去提在青翠山时遇到的事,话题从盛秋行与顾小遥的婚礼,很快又转到了赵正苏的个人问题。老太太热心的要给赵正苏介绍住在同一个小区里的老朋友家里的适龄女儿,听说是学跳舞的姑娘,在北京市的某个大的知名歌舞团内做舞蹈演员,脸蛋漂亮身材完美,那就不用说了,最关键的是性子特别好,既乖巧又可爱,每次回来文山都不见她出去跟朋友聚会,大多数时间都停留在了家里,陪在爷爷奶奶的身边,又煮饭又洗衣服,还会制作腊肉和泡菜呢,绝对是宜居宜室的好女孩。
赵正苏在老太太的描述里看到了一个婀娜优雅的舞蹈姑娘,智慧与美貌并重,出得厅堂下得厨房,又孝顺又温柔又懂事,简直集合了东方传统女性的美好于一身。
他顿时热情更足,回去文山的路上,说什么都要老太太坐他的车,以便于更好的询问舞蹈姑娘的具体情况。
而盛秋行与顾小遥便阴差阳错的有了单独相处的空间,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两人听着歌,闲聊着,说话也变的随意了很多。
“我已经跟王旭大姐取得了联系,等回去南城,就尽快找一天和她吃顿饭,先好好感谢她上次的慷慨帮忙,然后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提出一个采访的计划。目前唯一存在的问题是郑鹤荣是见过我的,他一直认为我是你的律师助理,突然间我又以记者的身份会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他百分百会起疑心。而如果不亲自去一趟海天投资集团,单纯从别人口中了解的情况,终究都还是太过片面。不过这些问题,考虑周到之后,也不是不能避免,秋行,我会努力帮你的。”
她想起了不久前的求婚,若不是套在手指上的戒指,还在时时刻刻的提醒着她这件事的存在,顾小遥真要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而已。
如今,她的手心里已紧张的冒出了很多的汗,用纸巾擦了两次,依然还在继续往出冒。
她清了清嗓子,欲言又止。
想问一句,他突然间的决定,是出自于真心的想法吗?
更想问问他,为何就有了结婚的念头,如果只是希望她能更支持他,完全没有必要用这样的办法。
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只要彼此喜欢,相处起来快乐,在不影响到其他人的情况下,想怎样,全凭心意。
但结婚所牵扯的人却是太多太多,不单单是只考虑两个人的三观是否相同,爱好是否一致,有没有共同的意愿去度过这漫长的人生,她与他还要考虑彼此的家庭,是否能够相处的来。他只知道她家是在农村,父母都是务工的农民,她家里边有哥哥也有弟弟,虽然她现在在南城有一份还不错的稳定工作,但身后的原生家庭,是永远都割舍不掉的。而盛秋行这边呢,虽然她只见过他的外婆,可从老太太的穿衣打扮、谈吐修养,家中的装修布置,以及无形之中所透露的一切一切,都不难看出,他的这个家庭与自己的,有着明显的不同。
如果不是阴差阳错的相遇,她与盛秋行本就是完全生活在两个世界之中的人。
而这样的他们, 真的要准备结婚了?
“小遥?”
这是第三次喊她,因为前两次她都没什么反应,所以盛秋行的声音自然的抬高了不少。
顾小遥一激灵,猛然间坐直,诧异的望向他。
“有事吗?突然喊的那么大声?”
盛秋行叹气:“你一直在走神。”
“我有走神吗?没注意呀,大概是太累了吧,从南城过来,坐了几个小时的汽车,到了青翠山,本来是打算歇一会,结果你就来了,爬上爬下,忙忙碌碌,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刚才吃的那餐饭味道真是不错,我一个不小心吃多了半碗饭,这会儿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倦,所以……”她抱住脑袋低呼,“我究竟是在说什么呀。”
她竟然控制不住嘴巴,有的没的,一股脑的往出说,这完全是受到惊吓过度而产生的不由自主,顾小遥还记得自己在南大读书的时候,大一那年作为新鲜人参加了一场校方举办辩论赛,准备的阶段一切如常,她自信满满,觉的可以全力以赴的做到最好,但在上场的当天,比赛场上全都是对手的虎视眈眈,赛场的正下方坐满了来观战的学长学姐,顾小遥一下子就怂了,她紧张过度时的明显特征便是会滔滔不绝,大脑一片空白,心脏跳的飞快,在说什么其实自己也搞不太清楚,在这种时刻, 语言不过是发泄情绪的一种方式罢了。
久别的记忆涌入脑海。
在那次辩论赛以后,凡是她再去选择参加的活动,在之前的准备阶段,顾小遥都会做到全力以赴,台下磨练的炉火纯青后,才会不慌不忙的上场去。
原以为自己已靠着勤能补拙的方式,完美的避开了这种缺陷,却没想到,今天又被盛秋行给逼犯了。
“我的求婚,对你来说,还是太过唐突了,对吗?”盛秋行单手握着方向盘,空出来的左手,轻轻的抓住了她的手。
顾小遥的手指冰凉,但手心里全是潮湿。
她眼神复杂的望向了他,犹豫了下,还是回握住了他。
“你怎么突然间想做这个了?”
盛秋行答:“并不是突然间想要求婚,我是经过慎重的考虑,我认为你是最适合的人生伴侣,但我不知道,在你的心里,我是否是列了首选。”
“我……我还来不及考虑,说真的,我从来没想过会跟你结婚,不对,我是说,我是偷偷的想过也许相处几年后,我们有可能会结婚,但这种念头我也只是一闪而逝罢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她再次抱住脑袋,哀叫的比刚才更大声,“我到底在说什么嘛,不行,我得休息一会,等以后有时间我们再聊这个。”
盛秋行捏了捏她的手:“我姥姥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你一定看不出来吧?”
顾小遥瞬间被吸引去了注意力:“什么?”
盛秋行沉默了一会,才继续说下去:“六年前,她得了宫颈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三期,虽然及时做了手术,术后也在用心调理,但仍然是伤了根本,身体越来越差了。17个月前,宫颈癌复发,她又住进了医院,一连串的化疗下来,身体虚弱到了极限,但幸运的是,又逃过了一难,暂时稳定下来;但主治医师已经郑重的跟我聊过,如果再次复发,可能就不行了,她的身体状况承担不起再一次的化疗,而姥姥本人也郑重的跟我表示,能做的挽救都已经做过了,若是再复发,就一切顺其自然,她不想再去医院遭罪。”
顾小遥屏住了呼吸,脑子里闪过了老太太消瘦的身影,几乎每次见到她,不管是在视频内还是面对面,老太太都习惯是妆容精致的模样,她不会过度的化浓妆,但那淡淡的妆容总是会衬的她精神气极好,再加上年轻时本就长的漂亮,多年来勤于保养,方方面面都带给人一种美好的感觉。
顾小遥曾想着,时光流逝,岁月流走,若是有一天,她到了老太太的年纪,能活的像她一样漂亮又洒脱,这辈子也就值得了。
真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
“上个月,例行身体检查时发现,癌细胞又一次复发,且已扩散到了全身。”
盛秋行望着远方,天知道,当他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这番话来的时候,他的心里边,该是怎样的波浪起伏。
顾小遥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会这样?真的没有办法再治疗了吗?老太太的精神看起来是很不错的,我一点都看不出来,她已经是……已经是……”
那个可怕的字眼,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曾经历挚友的死去,余痛犹在记忆当中,那是一生一世无法被安抚的伤。
而今,她竟然瞬间懂了盛秋行平静的表情之外所隐忍着的伤痛,怪不得他平时会拼了命的宠着老太太,恨不能用尽全力,将这天下最美好的一切捧到她面前来,讨她一抹笑意;怪不得在他因伤入院后,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却每天都记得催促她回去,跟老太太视频,替他隐瞒;怪不得他会那么急切的想要把何睿的案子翻个水落石出,不止是还逝者公道,更是不愿意老太太带着遗憾离去。
他不经常说这些,但他悄悄承受着的重量,竟然是这么的重。
“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生命的循环,虽然离别很痛,但我也不愿意用姥姥所承受不了的痛苦方式,将她强留在人家,两次治疗,她已受尽了苦,只是我哭着跪在她面前,求她坚强,求她为了我支撑,所以,连打针都怕的她,才会强忍着恐惧一次次的走进医院,一次次的使用那些她惧怕到骨子里的医学仪器。小遥,我答应她了,上一次就是最后一次,我无法反悔。”盛秋行的眼眶已转为通红,有晶亮的泪意,在他的眼底打着转,看似要哭出来了,实际上却是一直在苦苦压抑着。
“所以,这才是你着急求婚的原因?”
知道这些,顾小遥反而冷静下来了,她坐直了后背,抽回了被他一直攥紧的手,先叮嘱他好好认真开车,接着便像是有人在暗中悄悄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似的,整个人软了下去。
人是没力气了。
但理智却是找回来了。
“我知道这样子做对你来说并不公平,没给你足够的时间去准备,有着着急,有些突然。但是,小遥,我是什么性格,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之中,你应该已经有了些了解。我只是将求婚的事,无限提前到了今天,但我对你的心意却是真的。”他的手,依然平摊放在她的面前,“这一点,你是相信我的,对吗?”
“你的意思是,求婚是认真的?不是仓促之下的选择?也不是退而求其次的无奈?”顾小遥吸了吸鼻子,她发觉自己有些生气,瞪着盛秋行,眼里全是 控诉。
既然把话摊开来说了,那就索性全都讲个清楚吧。
她不想那些东西化为心结堵在心脏里。
往后相处的时光里,都要充斥着些许怀疑。
不管他在做什么,她还得分出心去想想,他的所作所为,是否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如果姥姥没有生病,求婚不会这么早。但,相处个一、二年后,我想我的选择依然还是你。顾小遥,你是第一个让我想到了结婚两个字的女孩,你也是第一个让我觉的两个人的家比一个人的独居更有趣,并愿意为此做出努力和尝试的人,在我心里,你始终是独一无二的。”
天,谁说盛秋行是直男,不会讲情话,更不懂的旖旎温纯。
他只是不屑为之罢了。
真的有需要的时候,他说的比谁都动情,讲的无比认真,顾小遥几乎是瞬间就被他感动到了。
她清了清嗓子,终于肯慢慢的把手送了回去,又变回十指相扣的模样。
虽说如此迅速的妥协,有点丢脸,可当她攥紧了他的手指时,却瞬间的感觉到了踏实。
“为了让姥姥高兴,你打算先订婚?”她必须知道他的计划。
“今年订婚,明年结婚,一切交给姥姥去操持,按部就班的走,虽然提前启动这件事是意外的决定,但想要娶的你的心是真的,只要彼此喜欢,时间从来都不是太大的问题,早有早的好处,你说呢?”
“跟你们律师谈事情实在是疲惫,一个不小心就被你们牵着话题走了,我本来还想到好几个反驳你的借口,突然间全都忘了。”顾小遥气馁的长吐一口气,小脸骄傲的扭到一边,嘴角的笑容却怎么都抑制不住的扩散开来,“算了,看在姥姥的份儿上,就不跟你争辩了。”
一连串低沉的小声,从盛秋行的口中传来。
此刻的顾小遥一定不知道她的样子有多么的可爱。
若不是在开车,他真想把她揽进怀抱里,用力的狠狠抱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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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秋行与赵正苏忙了整整一夜,他们在存放何睿遗物的那间房子里,将打包的箱子完全拆开,与案件没有用处的生活用品被分门别类的摆放在了架子上,而疑似与案件有关的则统一放在了纸箱里。这样的寻找工作,在此之前,盛秋行已经做过五次,但每一次,他关注的重点都不同,所以可探查的空间还很大,有了赵正苏的帮忙,比以往单独进行要快了很多。老太太口中的那两份协议的照片,在家里不太实用的老电脑内找到了,当年拍摄照片的相机内也没有删除,盛秋行打算全部带走,稍后还得去做个技术鉴定之类。
而顾小遥则是跟在老太太的身边,先欣赏了老太太的私人画室之后,顾小遥应邀,为老太太拍摄了很多照片。
兴致浓时,老太太还不嫌烦的回卧室去换了几套衣服,大多是她年轻时的旧衣,有学生服也有旗袍,还有些是在南城生活时买的,据说一般只有到了比较重要的场合才会拿出来穿,另外就是每年过年拍摄全家福的时候, 老太太也会郑重其事的盛装打扮一番。
“燕过留影人过留名,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是要留下点痕迹,才能证明我来过嘛。”老太太说完,冲着顾小遥一笑,“别那么惊讶,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而是秋行他姥爷经常挂在嘴边的话。他说了,我画的画,出版的书籍,平时的日记,报纸上的新闻,还有这些拍摄的照片,全都是属于我的痕迹,将来如果我不在了,又不想很迅速的被人忘掉,就得努力的在这个世界上多留下点东西,才能证明我来过,而且是认认真真的走过了一遭,不枉此生呀。”
“女人啊,不论到了多大的年纪,爱美的心思都不会淡。比如文山市何家的某位老太太,就想请专业级摄影师顾小遥拍摄几组漂亮的照片,连哲学上的理论都抛出来了,好好好,惹不起惹不起,我不催促您去休息了,既然想拍,咱们就拍吧,您慢慢换衣服,慢慢搭配首饰,只要今晚上您不喊停,我们就拍到过瘾,成吗?”顾小遥使劲的按捺住鼻子里涌动的酸涩,假装还什么都不知道,变着法的哄着老太太开心。
老太太顿时高兴的不得了,连高跟鞋都翻出来了,长发一挽,小礼服换上,翻出了一套红宝石的首饰佩戴好,看上去哪里有病入膏肓的模样,分明就是一位不肯向岁月妥协的美丽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