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接着说：“你说，他提出的要求，我都已经答应了，他为什么还要突然间离开呢？并且，这么多年都不和我联系一次？”

我耸了耸肩：“我可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能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呢？”

“但你们是亲戚呀，亲戚间应该什么话都会说的吧？”

“在别的城市可能会如此，可在特区，就不会了。”我说，“这座城市，每个人都很忙，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茧里，不愿因自己的事麻烦别人，也不愿别人走进自己的茧内。”

“这倒也是。”他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会，他再一次开口，“不管怎么说，你再和阿灿联系时，请务必转告，我这个老头子有点儿想他了。”他说，“请他联系我一下。自他去了国外，他就把以前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都改了，我就是想联系他，也无法联系上。这人呀，到老了，就总会想念起老朋友来的——”

我迅速地想了一下，这件事即使我做不到，拜托郑南应该也可以。所以，就底气十足地回答道：“好的，我一定转达。”

“既然你和阿杰是同事，请务必常来走动。”陈默说，“我这个老头子别的能耐没有，但在十一区，认识的朋友还是有几个。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

“那我要谢谢您了。”我赶紧回答道说，“说不定哪天，我还真会想找您帮忙呢。”

“我能力范围内的事情，尽管开口。”

我又一次向他道了谢。

又过了两分钟，陈元杰走了进来。陈默起身，与我握了握手：“阿灿的事情，再一次拜托你了。”他的手很有力气，根本就不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我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与他道了再见。

陈默离开后，我指着那些书问陈元杰：“听老爷子讲，这些书你都读过了？”

陈元杰点点头。“大部分都读过。”他说，“古人说，书中自有颜如玉，我觉得这个颜如玉不是单指美女，而是泛指知己好友。因为，不管你是开心还是难过，是悲伤还是欢喜，在书中，都有一个人陪着你，让你更加安静，也更加平和。”

“你呀，真是真人不露相。以前，你总说，自己是泥腿子一样。依我看，你才是学富五车之人！”

“我只是爱读几本闲书，不像你们，接受的是系统的大学教育。”

“因兴趣而学习，学得才会更加深入。”我指出这一点，“再说了，我们读的书，大部分都是闲书。即便是那些各类的实用手册、指南之类的，这一个领域是实用，换个领域也就成为闲书了。但正如你所说，这些闲书却会让我们更加安静、平和起来。”

陈元杰点头表示赞同。“书的事情，”他对我说，“还请你暂时保密。”

我一愣，这又是为何？

他解释说：“在单位里，我还是喜欢那种泥腿子的角色。一旦让别人发觉，你的学识超越他时，迎接你的，就是无休止的任务了。并且他还很理所当然，你的能力强呀，多干一点是应该的呀！就好像你的能力、学识全都是打娘胎里带出来一样。”

话糙理不糙。不少单位的确如此，能干的累死累活，另外一些人却把喝茶读报吹牛皮当成工作，要命的是，月底发工资时，也不会少半毛钱，能干的人也不会多半个子。

可我隐隐觉得，这并不是陈元杰要把自己打造成“泥腿子”的真正原因。“扮猪吃老虎”，这是我此时对陈元杰最真切的感受。

短暂的沉默。陈元杰掏出中华烟，递给我一支，他自己也叼了一支在嘴上。我们各自用打火机点着了。陈元杰对我说：“我们每个人都有不愿告诉别人的秘密，不是吗？就如你，刚开始我问你，在塘明街道有没有亲朋好友，你说除了杨领导之外，就没有了。可现在，阿灿也是你的亲戚！这多少很是让我意外。但我也能理解，作为一个富豪的亲戚，自己却到政府部门，当一名劳派工，或是临时工的那种感受。不少人知道我老爹之后，总是用一种很惊诧的目光看着我。就好像我干这份临时工的工作，是多么有辱先祖似的。”

我呵呵地笑了：“有些事情，的确很让人意外。”

“人生，也正因这种意外，这种想不到，才更有意思。”他说，“否则，一切按部就班，岂不是太平淡泛味了？”

“对大多数人来说，能够按部就班地生活，也是一件幸事呀！”

陈元杰似乎没有想到我会如此回答，他先是一愣，接着呵呵知道：“你呵，总是让人刮目相看。”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外面还有两人在等我，我可不能耽搁太长时间。

“那么，”我说，“你说要介绍人给我认识，也该请出来了吧？”

陈元杰笑了：“你已经见过了。”

“哦？”我露出一脸的困惑。

“是的，就是我老爹。”陈元杰说，“第一眼，他就对你很有好感，这是很难得的事情。”

“哦，那我要感谢老爷子。”说着，我从沙发里站了起来，“既如此，我也就不多打扰了，还有两个人在等着我呢，我担心他们会着急。”

“没关系的。你可以游了泳再走嘛！他们两个也都在下面的游泳馆呢。”

“不，不用了。”我实话告诉他，“来得急，也没带泳衣。”

“袁来，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他瞪大眼睛盯着我，一副不可思议的语气说，“我既邀请你们来游泳，难道连个泳衣都备不起吗？”

“不，不，”我连忙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不能让他们等急了。再说了，今天你这么多客人，我也不大习惯在别人面前裸露身体。老爷子已邀请我，务必常来。以后哪天我专程前来游泳，希望你不要嫌弃才是。”

“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你了。”陈元杰用手拍拍我的肩膀，“我上次给你说的，来督查队帮我的事情，你好好考虑一下，我是很有诚意邀请你的。我相信，咱们俩个配合，能将工作开展得更好。”

“我会考虑的，”我回答说，“再次感谢你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