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之前,徐思远单独把我叫到一边。我明白他将要同我谈论的事情,便沉默着,等他开口。
他吸了一口烟,说:“思斯提交了回原单位的申请,局里班子会已经审议通过了。”
我没有说话。关于这点,尽管星期五晚上,思斯有打电话告诉我,但我也同样充满了困惑。
“她做这个决定之前,没给我讲过。”徐思远吸着烟,眉头紧蹙,“也是在班子会上,负责人事的同事提出这个议题,我才知道。可那时,即便我想制止,也于事无补了。”
我露出讶异的表情。徐思远说过,他最疼爱的就是思斯这个妹妹,可思斯离开他的庇护,却不同他商量一声,这着实不可思议。
徐思远接着往下说:“原本,老郑打电话给我,说你和他一起进城,我就想着,无论如何,也得把你留下一天,让你好好同思斯谈谈的。这丫头,估计现在也只有你的话,她会听。可谁能想到,老郑带来的问题,却又是如此的耸人听闻,如此的重要。在国家安全或民族大义面前,我要是再婆婆妈妈的,要你置重要的事情于不顾,而留下来处理男女情长的事情,显得有些不知轻重了。但我仍然希望你,找时间打个电话给思斯,或者哪天抽空回来看看她。”
“好的,我会的。”说这句话时,我的心情竟莫名的沉重起来了。
返回塘明街道时,是我开的车。郑南坐在后排的座位上,闭目养神。从中午这餐饭,或确切地说,从离开丁兆新常委的家之后,我就成为郑南领导的调查小组的一员了。在这个小组内,我有两种身份,一是生命遗传科学的专家身份,二是当一名说客,劝说我的前女友李静姝,从星和集团内部,提供相关的证据材料给我们。除此之外,我最初的任务仍需继续。这意味着,这次“秘密谈话”之后,我又接到了一份令人头疼的任务。
在这份令人头疼的任务中,我要随时听候郑南的差遣。
我相信,这次的任务完成之后,我将会对“秘密谈话”,产生一种发自心底的恐惧。
现在,我的大脑乱成一团。还在日本时,在我和静姝还没有登上富士山顶,进行那次谈话之前,我们俩曾讨论过很多次关于专业的问题。其中,有一段时间,基因编辑是我们讨论的主要问题。
不管承认与否,在生物医学领域,基因编辑都是一个非常热门的实验技术,全世界很多知名的实验室都在应用,在细胞和动物上进行试验。这项技术能够通过基础研究、体细胞干预和生殖系细胞干预,实现为基因治疗疾病提供强有力的工具。比如,针对癌症,可以通过靶向癌细胞,对该细胞进行基因编辑,从而实现治疗的目的。
与任何一项新技术的运用,都会引发巨大的争论一样,基因编辑从开始伊始,质疑不断,论战不断。当然,随着这项技术的逐渐成熟,论战的焦点,也慢慢地集中到了“人”这个课题上:该不该对人类进行基因编辑。
在讨论中,静姝表现出了巨大的热忱,她以癌症患者为例,以基因编辑在靶向治疗中的成功运用,向我论证“只有把这项技术应用到人身上,才会加快学科的发展,给更多的人类带来福音。”而我就像一个陈旧过时的人,执拗地认为,没有监管的试验及技术研发,是可怖的,当新的伦理秩序还没有建立,基因编辑的监管和规则没有完善时,把基因编辑应用于人类身上,显然就等同于毫不顾忌地打开潘多拉魔盒,那必将给人类带来更多的灾难。
这一两年来,我常想,我和静姝俩人如今的选择,是否在日本留学那段时间的争论中,已经注定了?但肯定的是,那种使彼此站在对立面的争论,对于恋爱中的双方来讲,不会产生任何积极的正面的情感影响。
她这个时间,突然回国,我想,肯定不是简单地处理安全生产方面的问题,那种“大马拉小车”的事情,有违日企管理理念。
我又想起,在我来塘明街道之前,丁兆新常委特地亲临市局,向我下达任务,还说会使用到我的专业。我曾经质疑过,如果只是单纯地调查安全隐患,与我的专业几乎没有任何关系。尽管他和徐思远一直强调,派我前往调查,是从基层稳定的大局考虑。但我总觉得,这个“大局”里面,肯定有我无法猜透的东西。丁常委是个睿智的领导,他不可能向我下达“风马牛不相及”的任务。而今天,当郑南向他提出,调查这起“基因”案件,需要我参与其中时,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马上就答应了。虽说在郑南讲出这个案件之前,他一直表现得毫不知情的样子,但我总隐隐觉得,事情似乎并不像表现所呈现出来的样子。
但具体又该是什么样子的?我又无法明确地描述出来。
除此之外,认领了新任务,我又该如何开展,我依然是毫无头绪。
我总不能跑到静姝面前,直截了当地问她:“你有没有参与到谋害范伟琪的案子中去?”抑或是“有没有利用基因编辑,而使范伟琪从警方视线下消失?”这样的问题吧。别说那样做,只会让我们继续以前未了的争论,即便她承认有从事基因编辑的试验,我也对她无可奈何。因为星和集团作为一家外资企业,而实验室又是核心技术所在,得不到企业的允许,是无法进去开展现场调查的,相信即便是郑南,也无能为力。
但活揽了下来,总得想办法开展。越想越头疼,我边驾驶车辆,边摸索着掏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了。
或许是打火机的声音,惊醒了郑南,他打了个哈欠,睁开了眼睛,然后,打开后面的车窗,任炎热的空气袭进来。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我说。但并没有就在他车内吸烟道歉,作为一个烟瘾很大的人,他并不在乎车内会不会有烟味。
果然,他又打了一次哈欠,边含混不清地说,“没关系,”边掏出烟,也点燃了。待长长地吸了一口烟之后,他才继续往下说,“我更该向你道歉。你答应同我谈谈,提供专业上的帮助,我非但没有感谢你,还把你拉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淖之中。”
“这样说来,你的确欠我一个道歉。”我说,“我也有可能是哪根筋不对,才会答应你一起,前去拜访丁兆新常委。从你所说的案情,我就已经明确地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但我还是同你一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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