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说，一切都为时尚早，”他的语速极慢，只有在他思考时，才会如此。“但事情的发展，似乎有点儿不可控了。”

我以为他说的只是眼下发生的这些事情，就没发表意见。

“不管如何，”他继续说，“等眼下的这些事情过去之后，我会再给你好好谈谈的。”

看来，与眼下的事情，似乎关系不大。

我了解他，他是个十分谨慎的人。眼下他并没有告诉我“这不可控的事情”的打算，我也自然也不会问下去。

挂断电话，我莫名地打了个冷战。坐在原地，抽了支烟，这才起身离开居委会，走进不远处的一家快递公司。

昏昏欲睡的前台小姐，对我打扰她的清梦，表现得很不耐烦。待她清楚我的意图之后，也没有露出招待上帝的那种笑容，只是随手拿出一张便签纸，“把收件人地址及电话写在上面，”她把便签纸扔给我，双目空洞地越过我，望向外面漆黑的夜里。

我按照她所说的写好，连同录像带一起交了给她。“只是寄到市里，”我说，“明天应该就能收到吧？”

“能。”她慵懒地回答道，录像带连看都没看，就随手装进了一个塑胶袋子里。她用手机对着便签纸拍了张照，又低头在手机上鼓捣了一阵，“交钱就可以了。”再次把头抬起来时，她说。

我把钱交了。“没有回执吗？”我问。

“现在都无纸化办公了，”她说，“在电脑里直接下单，电脑会自动生成运输单信息和二维码。把二维码贴到包装袋上，快递员使用终端机，一扫二维码，就知道这运输单该送往何处。这样，最大程度地能够避免，客户信息的泄露。”

“这倒挺好，”我说，“任何行业，都需要不断创新，与时俱进。只是，没有回执，我怎么查询，什么时间能收到呢？”

“运输单号会发给你的，”她看了我一眼，解释说，“这也能确认，寄件人的手机号，不是胡乱填写的。”

她的话语刚落，我的手机就收到了运输单的信息。我看着她贴好二维码，才对她说了句谢谢，离开了快递公司。

接着，我的肚子发出了响亮的叫声，这才意识到，从昨晚后半夜，一直忙碌到现在，我还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我仔细看了看周围，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餐馆，走了进去。

小餐馆的生意很差，几乎没什么生意。其实，在塘明办事处，除了几个稍有特色的餐馆，生意一律都比较惨淡。任何一个地方，贫困落后，都有它内在的原因。但我无意于深究这些，这个时候，我最需要做的，就是赶紧填饱肚皮。

在等待饭菜上来的时候，我把目光转向了墙上的电视。电视里播放的是晚间新闻，一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记者，正在慷慨激昂地报道高新奇厂的事故。面对镜头，一个女人，脸色苍白，应该是遇难者的家属，泪流满面却又像在喃喃自语：“我听到那里爆炸的消息之后，一直拨打他的电话，始终无法拨通……”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两三遍，那瘦弱的记者，似乎觉得她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就把镜头切向自己，唾液四溅地评论起这起事故。我暗自叹息了一声，现在这些记者，总是把自己装扮成卫道者的角色，孰不知，他们这种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的行为，已让很多人看不惯了。现在的人们，不是傻子，他们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面对很多事情，他们虽没有发出自己的声音，但并不代表，他们不清楚这事情的真相。我们的新闻工作者，还把他们当成消息闭塞的对象，希冀用自己的观点来左右他们，这种行为本身，就很有问题。

接下来，是塘明街道党工委书记的画面。无外乎就是对此事故的发生，他表示如何的痛心，对死者的家属，是如何的抱歉，以及接下来，将如何采取更有力的措施，督促企业做好安全生产工作，确保辖区安全生产形势平稳……这些没有任何新意，我不再把注意力放在电视上，而是在饭菜端上来之后，开始着力填充肚皮。

我的晚餐还算丰富，一份水煮鱼，一盘时令蔬菜，一碗米饭，还喝了两瓶啤酒。这餐饭我吃了将近一个小时，或许是因为生意不景气的原故，对我吃这么长时间，餐馆的老板，并没有表示出任何的不满。

从餐馆到我住的地方，要经过一条狭长的胡同，胡同里没有路灯，漆黑一片。我并不惧怕黑暗，但还是惟恐对面走来的人，会撞到自己。于是，我点燃一支烟，让一明一暗的烟头，提醒对方，千万别撞过来。

一个咳嗽的男声在面前突然响起，吓了我一跳。接着，从后面亮起了一束亮光，像是用手机上的电筒发出的，光束照亮的地方十分有限。但趁着这亮光，我还是看清了面前的男人，是个大个子，身高虽没有程健主任高，但身体却强壮得像一头牛。光束似乎有意没往上照，我看不清他的脸面。

“我说，”他缓缓开口道，声音低沉，“你是袁来吧？”

“是我，”我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妙，但还是壮着胆子说，“请问，有何贵干？”

“我们听说，你在政府上班，工资可高着呢。”他说，“哥们这几天手头有点儿紧，想向你行个方便。”

话虽如此，如果他们真是为财而来，既然能知道我的名字，就应该知道，我作为一名安巡员，工资收入与工厂的普工相差无己。又有什么钱供他们抢呢？

所以，我呵呵笑了笑：“我知道你们不是为财，想要什么，就直说吧。”

大个子男人说：“我要你滚出塘明街道。”

“为什么？”

“这儿不欢迎你。”

“还好呀，”我说，“目前为止，我在这里还比较适应，这里的人也热情好客。”

“你真不愿意滚出这里？”

“你想想，怎么可能呢？笔试、面试，那竞争多激烈呀，我好不容易谋到了现在的职位，怎么能凭你一句话，就放弃不要呢？”

“既然这样，”他向前走了一步，“对你的健康可不大好呢。”

“这儿周边都是居民，你不怕我叫喊？”我说，“我一叫，你们肯定跑不掉，总有人会看到你们的。”

“我们不担心这一点。”那人说着，但并没有再动。我以为唬到他了，可没想到，这时，背后的另一个人，却突然动了起来。紧接着，我的后脑勺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像要炸裂似的。然后，我慢慢地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