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来接我的彭叔，是个五十五岁左右的男子，小个子，瘦瘦弱弱的，鬓角的头发都白了。他在安监办工作已经三十多年，除去领导岗位，其余的几乎全做过了。安监办的任何事情，哪怕表面看起来隐秘莫测，在他面前就像透明的一般。目前，他像退居二线的老领导，只负责每天前往区局，收文或者送文。

他开的车是一辆老式的士头，看起来被开了最少有十年，并且经过了多人驾驶，破破烂烂的。单位的车就是如此，如果不是专职司机，其余人基本上不会爱惜，据说，花在这种车上的维修费用，往往每年都够买一辆新车了。

车上的空调，几乎不起任何作用。幸好，天还下着小雨，天气并不炎热。

我上了车，他就对我说：“空调坏了，开着窗，还更凉快些。”他的话听起来大大咧咧的，与他的外表极不相称。

“我没意见。”

他掏出烟，点燃了，问我：“你抽烟不？”

“在车内可以吸烟？”

“没什么不可以的。”他嘿嘿笑了笑，从他的烟盒内抽出一支，递了给我。那是我没有见过的牌子，但口感甚好。“这车能到我手里，就说明已经没人愿意开它了。不然的话，也不会到我这个老家伙手里了。”

“哪里的话，您看起来一点儿都不老。”

他呵呵地笑了：“你叫什么名字？以前没见过你，也是新来的吧？”

“是的。我叫袁来，刚来半个多月。”我说，“这都周六了，您还要往区局送文件？”

“有什么办法呢，”他一脸平静的样子，“咱们安监工作，还有什么周末呢？什么时间有事，就要什么时间到岗。”

“这倒也是。”

“不过，这次还是因为高新奇的事情，”他说，“区局要我们立即把所有的资料送去，说是要开展事故调查。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袁来。”

他的眼睛突然瞪大，吃惊地说：“你就是袁来？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像呢。”

“哦，您知道我？”

“你是我们整个安监办的名人，谁不知道你呢？”

“我是名人？”我被他搞糊涂了。

“安巡员与保安员的冲突，”他说，“舆论一边倒，都在抨击安巡员，是你帮老板及时化解了危机。在办公室工作例会上，你坚持自己的意见，据理和九千岁力争，一举改变了安巡员选择性检查的问题。还有——”

“还有就是高新奇厂吧，”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也是我负责的企业？”

他点了点头。

“那么，在您的想象中，我该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最起码，也该是个彪形大汉吧。”说着，他挠了挠头，“你看起来，虽说个子也不算矮，但就是个文弱书生嘛。”

我作为一个山东汉子，第一次被人称为“文弱书生”，想想就觉得好笑。

“我还没问你，去区局干什么呢？”彭叔又说，“也是为了这粉尘爆炸的事情？”

“是，”我说，“他们要我先过去，一个小时后，魏小周再去。说是要了解情况。”

“这样说来，应该是问询、做笔录之类的事情。可……”说都会，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有什么不合理的吗？”

他沉思了一会儿，“我也说不好，”他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哪个地方不对劲儿？一下子又无法准确地说出。我甚至感到它就在我的嘴边，马上就能脱口而出，可又有什么东西束缚着它，让它出不来。这种感觉你能理解吧？”

“能。”

说完，我便住了口，给他充足的时间思考。他边抽烟，边开车，大脑也没有闲着。过了一会儿，他猛然把烟头从车窗扔了出去，“我想到了，”他说，“我明白哪儿不对劲了。”

“愿听高见。”

“这次粉尘爆炸，”他说，“虽说死亡三人，重伤两人，属于一般安全生产事故，可毕竟是涉及粉尘专项。这些年，无论市区还是国家层面，都把粉尘列为重点整治对象。所以，对这个领域的事故定性，比较重一点。”

“这我知道。”

“也就是说，发生这样的事，即便是区局的领导，也会在第一时间，赶赴现场，了解情况，以及组织事故调查。可实际呢？他们并没有出现，只是要我们把相关材料送过去。”

“还叫了我们负责这工厂的安巡员。”我补充说。

“这就是不对劲儿的地方。”他说，“一般来讲，叫安巡员过去了解情况，他们会先通知办公室，再由办公室传达。可这次，他是直接通知的安巡队。程序不对。”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在这之前，我接到了徐思远的电话，他告诉我市局的同事，前往现场来组织事故处理工作，区局的领导也该马上出现在事故现场才对，即便是了解情况，也应该是在街道办事处，而不是把我叫到区里。更何况，这家高新奇厂的主要负责安巡员是魏小周，为何要先来问询我呢？

一切都不大对头。但我还是犹豫地说道：“说不定是时间太急——”

“一个电话，能用多长时间？”他说，“打给安巡队和办公室，用的时间，相差无几，但他们却越过办公室。我猜，就是程主任，可能也不知道，你被叫到区局的事情。”

“这——”我的确没想到这一点。严森说，“尽量不让别人知道，”或许就是要故意绕过程健？如果真是这样，那眼下发生的这一切，就太不对头了。

“你可以打电话给程主任说一下，”彭叔建议我说，“他那么喜欢你——”

把烟蒂从车窗扔出去，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个时间，就别给他添乱了。”我说，“区局只是了解一下情况，不会把我吃了的。再说了，我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见我如此“不开窍”，他悻悻地说：“我只是建议，打不打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