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答道：“我看了一些，还算是比较规范。”

“问题就在于，太规范。”苏倩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放，拿起我放在桌上的烟，从中抽出一支，自己点燃了。“实不相瞒，这些文件，全部是找中介公司做的，最后套了个文控中心的格式而已。”

我装作失望的样子，也点燃了一支烟，目光望向舞台上的乐队表演。“这也很正常，”我说，“有不少企业，自己没有能力建立健全相关的制度，就委托中介公司做。”

“那中介公司最起码也该深入企业，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吧？”她说，“这项工作，是我具体对接的中介公司，当然，这公司是他找的，他洽谈的费用。但做事的人，具体是我。可以这么说，中介公司对我们企业的了解，也仅仅限于从我们的网站上，获得的信息。因为，从头到尾，他们根本就没有向我索取过任何资料。”

“那会不会相关的资料，龙经理给了他们呢？”

“不会，绝不可能。”她笃定地说，“有些事情，龙经理也不知道。比如，每个车间里有多少人，车间使用危险化学品，每天真正的用量等等，他都不清楚。”

“如果不知道多少人，他怎么开展的培训呢？不知道危险化学品每天的用量，他又怎能做好仓库控制呢？”

“我就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不会有人相信。”她又一次抿起了嘴，过了一会儿，还是接着往下说道，“培训计划是我做的，至于危险化学品控制，他更是推得很干净，认为这是仓管员该管的事情。”

“最起码，会有两个专人管理吧，我说的是危险化学品仓库。”

“文件上是有两个专人管理的。”

“事实并非如此？”

她把烟蒂在烟灰缸里熄灭，那上面留了一圈淡淡的口红印痕。她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这次，瓶里的酒已经没有了。我再次抬起手，让服务员给我们送来了两支啤酒。

“事实是，”苏倩说，她用的是龙江涛的腔调，“人员流动非常快，越是大企业，这种人员流动就越明显。我们也想专人管理，可这么高频率的人员流动，又怎能做得到呢？”

这是一套看起来很理所当然的说辞，但也极为不负责任。我没有想到，星和集团的安全生产工作，竟然是如此儿戏。

我让自己看起来很惊讶。“你是说，负责危险化学品仓库管理的人，甚至连基本的安全培训，都没有经历过？”

“这有什么，”她说，“我不是说了吗，人员流动太过频繁了。”

我本想告诉她，龙江涛的这种行为，是在拿生命当儿戏，危险化学品一旦发生事故，极易造成群死群伤。但我克制住了自己。我举起酒瓶，轻轻地给她碰了一下：“这里的啤酒，喝起来，口感不错呢。”

“是啊，这是进口啤酒。”她说，“我比较喜欢来这里的原因之一，就是他们这里不卖假酒。”接着，她又问我，“你是不是想把我灌醉？”

“就靠这两小支啤酒？”我笑了，“对于一个常泡吧的人来说，这该是九牛一毛吧？”

她笑了，红扑扑的脸庞非常*。“这也算是个不错的开始。”她说。

我并不想引起她的误会，接着问她：“再给我说说，你们的危险化学品仓库的事情？”

她的眼睛突然瞪得滚圆。“你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来找我的吧？”她说，“前面你所说的，你喜欢乐队的事情，根本就是谎话。”

“但你不也是希望，你们的企业会往更好的方向发展吗？”我说，“你们龙经理对你的态度，可以说是非常恶劣，可你还帮他做了许多事。我可以推断出，你是希望能够在这个企业里，继续待下去。最起码，目前你还没有想过跳槽的事情。”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才缓缓说道：“你的眼睛很贼，人也很聪明。”

“谢谢称赞。我还在等着你的回答呢。”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隐患嘛，哪家企业都有，只不过，大企业显得隐患更集中，更突出一些。就以危险化学品来说，在小企业里，量小，即使发生事故，受影响的范围也很有限。但在大企业里，由于量很大，一旦发生事故，正如你所说，极容易是群死群伤。”

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大企业里，管理不规范，危险化学品仓库不符合储存要求，甚至连防雷防爆措施都没有，这都是非常危险——”

我打断她的话：“你说的，这都是你们现在存在的问题？”

她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种情况，你既然一清二楚，就没有向龙经理，或者更高层的领导反映过？”

“有什么用吗？”她看起来有点儿泄气，“那是个巧舌如簧的人。再说了，他能够把人脉发挥到极致，你们连现场检查的机会都没有。问题不掀出来，谁能知道会有问题呢？”

“可一旦掀出来，可能就会炸了锅了。”

“我也希望，这锅早一点炸开好。越早可能会造成的损失，就越小。”

不得不说，我满尊敬她这种人的。在工作中，即便受到上级领导的压迫，仍然一心为了企业所想。

“其他隐患呢？”我继续问她，“化学药品只是星和集团所有产品的一类。生物制药在你们的产品中，也占据着不小的比例。据我了解，生物制药过程中药品的分离和提纯工序也涉及有机溶齐等危险化学品。当然，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由于微生物和生物活性物质等生物因子的大量使用，生物制药过程中存在生物因子扩散、溢洒或泄露等安全隐患。可以这么说，除了危险化学品，生物安全也是像星和这样的企业，必须得高度重视的。”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她说，“你最好还是直接去现场看看。当然，前提是你能够去到现场。”

想起上午领导打来的电话，我明白，她对我能够进入现场，是存在质疑的。我也无须向她解释，接下来我会怎么做。我只是又一次把服务员叫来，让他添加了两个下酒的小菜。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你来这里，都是一个人吗？你就不怕，会发生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