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闹钟把我叫醒。简单洗漱之后，我走出幸福居，叫了一辆载客电动摩托车，直奔合水公园而去。

我的肩上，挎着单肩包，那里面除了装着我的记事簿、巡查文书之外，还有昨晚富利厂的张总塞进去的信封。

昨晚，临睡之前，我清点了里面钞票的数量：整整三十张，全都是崭新的百元大钞。

在特区，这些钱甚至不够一些人的一顿饭钱，但它却是一颗威力十足的炮弹，随时能将人炸成碎片。

现在，我就背着这颗炸弹，在紧急地寻找处理它的最恰当的方式。

我要寻找帮助的人，自然就是杨小斌。

一如想象中的一样，一见到我，他大吃了一惊：“袁来，你是不是刚喝完酒回来？再不然，你就是掉进啤酒缸里了！瞧瞧你，满身酒气。”

“那啤酒缸里，还混杂有威士忌，”我气喘吁吁地回应道。总算在他登山之前，拦住了他。“有事情发生了，所以，我才这么着急来找您。”

“我知道，”杨小斌用手指了指天空，天空还是青灰色，太阳像是懒惰的孩童，迟迟不肯起来。“没事的话，你也不会这么早就过来找我。那好，今早我就不锻炼了，咱们边走边谈，我看看到底有啥事，让我们的袁来同志，这么着急忙慌，连觉都睡不好。”

说着，他没有上山，在前面向左走去。那里是一片繁茂的荔枝林，青涩的果子挂满了枝头，巨大的树冠覆盖半空，遮天蔽日。此时虽已进入炎夏，但走在林中，丝毫感觉不到暑气和闷热，反而丝丝凉爽沁入肌肤。

荔枝林中间，有一条青石小径，环绕整个合水公园，盘旋而上，中间会经过合星塔，尽头是公园入口处右侧的荔枝林。“走这条小路，绕公园一圈，只需要四十分钟，”杨小斌说，“这里离合水镇政府不远，每天下午三四点钟，不少办公室人员，都会溜出来，沿这条路转一圈，再回去办公。我们都知道，坐办公室，尤其是从事文字工作的人，都不容易，常常要忍住腰椎、肩椎等问题的侵害，所以，也鼓励他们走出来，锻炼一下。”

“您对下属还真好，”我说，“怪不得那些老安巡员，都说您好呢。”

“说啥好不好呢，同事之间，就应该相互理解，相互支持。”杨小斌抽出烟，递给我一支，我们各自点燃后，他接着说，“其实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下属的身体好了，干起工作来，也就更有精神。只是，有些领导干部，却意识不到这一点，非要让工作人员，二十四小时，随时待命。这是非常严重的错误。”

“这倒也是。”

杨小斌说：“好了，不扯那些没用的了。我想告诉你的是，沿这么路走上一圈，回去也不影响你上班。现在，你可以说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把昨晚发生的事情，以及陈元杰让他不要多管闲事的话，都如实地说了一遍。

杨小斌说：“这件事你做得很对，说明我以前的话，你听进去了。不该拿的，坚决不拿。做个有态度，有原则的安巡员，这比什么都重要。只凭这一点，我就该为你点赞。”

“可他们还是将信封，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塞到我包里了。”

杨小斌笑了，“信封里的钱，不少吧？”

“不少，三千块呢。”

“三千块，说多也不多，”杨小斌说，“只是行价。”

“哦？”我疑惑地看着他。

“不用看我，我又没收过。”杨小斌笑着说，“我之所以知道是行价，一方面也有安巡员像你这样，收到企业主给的信封时，征求过我的意见。我当然告诉他，不能收了。另一方面，合水镇农批市场那场火灾，安巡员收的信封，也是三千块。”

我知道那场火灾。入职安巡员后，第一场廉政培训，姜副领导就讲过这个案例。

“行价，”我默默地念叨了一遍，“这收受红包还真不是个案，都有‘行价’了。”

杨小斌微微点了点头。“几乎所有涉及权力的地方，都会有贪腐，”他说，“只是，有人是巨贪，有人是微腐败罢了。”

“微腐败！”以安巡员面对的权力而言，这的确只能算是微腐败，可即便是微腐败，所造成的严重后果，仍然是不容小觑！

于是，我对杨小斌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回去我就将这信封退回去，再不然，就上交办公室。”

“我不是这个意思。”杨小斌看着我，说，“你该把他收下。”

“哦？”我被他搞糊涂了。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你现在负责的企业是八十家吧？”

我点点头。

“八十家，每家三千块，”他口算起来，“这每年都有二十四万元的收入了。比你干一年安巡员的工资，还要高，甚至也高过你这副主任科员的薪资，是条不错的生财之道呢。”

“您说到哪里去了，”我急忙辩解道，“我来基层干安巡员，可不是为了捞这二十四万元的外快。”

杨小斌呵呵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来的目的，”他对我说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收的话，可能你什么东西，也调查不到？”

有些事情，看似毫无关联，然而内部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总算弄明白了杨小斌的意思，对他说：“好的，我听您的。”

“听我的？”他笑了，“你打算怎么办？”

“把信封收下，同时做好登记。”

“不仅仅如此。我问你，昨晚在夜总会，你们一共消费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摸了摸脑袋。“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们在夜总会，也点小姐了吧？”

这倒是实情，我如实地告诉了他：“我没有点，我只是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