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八月十五滴一星,正月十五雪打灯。

就真的应验了这句老话了么。年儿个的八月十五确真是下了雨的,且雨还不止滴了一星,而是下了不知多少星,且下的不是小雨,而是落了淅淅沥沥的中雨呢。

这句古话不知是谁总结出来的,就真的应验了哩。

魏石寨的大门楼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进了院子,正门脑也挂着两盏跟大门楼上一模一样的大红灯笼。东西厦子的小门口,同样是挂了大红灯笼——这些灯笼都是年三十儿挂上去的。除夕到破五,每个黑夜里,这八盏大红灯笼就准时在天将黑定时明起来亮起来,直到灯笼里的蜡烛燃尽熄灭,大概已是半夜时分。而与这所院子不一样的是,村西头的老坟场里,一片黄黄白白的灯,却是在正月十五随黑儿才一盏一盏明了亮了的——这些灯一统拢儿被一根根竹竿支撑着,离地三尺二尺,顶上一个朝天的喇叭筒,糊了白棉纸,当间儿喇叭筒的咽喉上,竖一根蜡烛,蜡烛顶端挑一个黄亮亮的小火苗儿,那火苗儿在喇叭筒里不停地抖着颤着……

正月十五一清早,老天爷就挥洒着零零星星的雪片儿雪粒儿,后来就近似于挥霍了,把满天满地都挥洒得迷迷茫茫纷纷扬扬了,一世界就游走着那片片点点洁白无瑕的精灵。黑老鸦缩进老窝里不再出来;喜鹊子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小山雀儿亦不知身在何处;鸡们或站在雪地上缩着头夹着翅,或呆立于屋檐下痴痴呆望着这迷乱的世界;老黄慵懒地把两行脚窝印在院里院外的脚地上、小路上,然后立在路畔的塄坎上四处张看一番,仿如个迷路人样不知去往何方,就百无聊赖地折返身子,又在来时的路上刻下两行凌乱的黑梅花。

吃了早饭,桂英忙着把夜儿黑里发上的面和了,取出大红枣洗净,加工出各式各样的馍馍——这馍馍在九龙山脉一带,有叫花馍的,也有叫枣花馍的,是正月十五的专用馍馍。魏长庚自然是干着他的老本行——抱柴烧火。而在西厦房里,魏石寨和魏小波则在把一根根绿生生的竹竿,用锯子截锯成三尺四尺不等的竹棍儿,然后用砍刀在竹棍儿的一端劈成四道六道或八道,再把这些劈开的竹条用一个五六寸口径的圆圈儿撑将开来,呈喇叭状,固牢,四周再糊上白棉纸,一个张开的小喇叭灯就成型了。

桂英在做着蒸着枣花馍,看着这些花样各异的花馍馍,就回到了小时的岁月里……

“妈,我要吃白面枣花馍。”面黄肌瘦的桂英两手把着门框,眼里装满了饥饿和渴望。

“乖,只能吃一个哦,就这一筚儿白面花馍馍,给你老爷你爷你奶留着。”妈把一个热腾腾的白面枣花馍馍塞到桂英手中,“不是妈不叫你吃,实在是太少了,闺女,好些人家都出去要饭了,咱好赖还能在屋里过年,还有白面馍馍,尽管少得可怜,比起那些可怜人,咱也识足了。”

桂英揣着热乎乎的馍馍,一双大大的眼睛仰视着妈说:“妈,我知道。”说着,就把那个馍馍掰成两半儿,“妈,给,你也尝尝。”

妈将递过来的馍馍推了回去:“闺女,妈不吃,妈还忙哩,你吃吧,就只一个,再吃,就只有黑馍馍了。”

嫁到瓦罐村后,村人日子过得依旧并不宽裕,虽说婆婆把她当亲闺女样敬着,有啥儿好吃好喝的都先紧着她,可是,她怎能不管不顾地就吃了呢?

新婚那年正月十五,一家人围坐在一坨吃饭,婆婆把仅有的几个白面枣花馍馍搁在桂英面前,把黑馍馍黄馍馍搁在他们一边。

“妈,我不喜好吃白面馍馍么。”桂英把白面馍馍推过去,把一盘黑面馍馍拉到自己个面前,对着大伯婆婆小叔和魏石寨说,“都吃,你们做活的人,苦重,白面馍馍顶饥哩。”

一家人听了桂英的话,互相对视一下。婆婆拿起一个白面馍馍硬塞到桂英手里:“桂英真是个贤惠的闺女,给,你先吃,这是你在我们老魏家过的头一个十五,你先吃,然后都吃。你要是不吃,就都不吃。”

日子在捉襟见肘中一天天过去,一眨眼就两年多了。桂英已经是两个闺女的娘了,正赶上土地下放到户,那一年从麦收到第二年的麦收,一整年都是白面馍馍尽饱了吃。正月十五,桂英帮着婆婆蒸了一大笸篮白面枣花馍馍,馍馍积在笸篮里跟小山样。记得那年她们不但蒸了枣花馍馍,还蒸了猪头鲤鱼兔子长虫人手和金山银山,不管啥儿花样,样样都粘了红枣,那些活物还用桃黍或红小豆点缀了眼睛,活物瞬时就真的活起来了。

魏石寨和魏小波在赶着制作喇叭灯。正月十五给阴宅送喇叭灯,是瓦罐村祖上一辈一辈传下来的。起初魏石寨还小,每年正月十五老辈人就会早早制作好喇叭灯,等到十五夜幕拉开,圆月东升,各家各户的男丁就一老嗡儿拿着喇叭灯蜡烛香表草纸洋火赶往老坟场,见了面,互相问候一句“来了?”答说“来了!”说了,招呼了,就各自找寻各自的老坟,把喇叭灯的一头插入泥土,点燃蜡烛,小心翼翼搁入倒置的喇叭口里,而后毕恭毕敬跪在地上,燃了香表草纸,再磕三个响头,双手合十,默念一番。一盏,两盏……不出一锅烟功夫,老坟场就一片灯火辉煌了。那些大口朝上的喇叭灯就黄黄白白地悬了一地了,就与村里那红红火火的大红灯笼一起,书写着阴间的寂寞和阳间的繁闹了。瓦罐村的老坟场只这一处,埋着瓦罐村四大姓祖祖辈辈不知道多少关坟。这里埋着瓦罐村的根,也是瓦罐村人的一片精神家园。

厨房里,桂英揭开笼筚,一股馍香夹着枣香,随了那腾腾的热气登时溢满了整个屋子。桂英吸吸溜溜揭拿着白白胖胖爬满红枣的馍馍,摆放在案板上。桂英拿起一个枣花馍递给魏长庚,说大伯你尝尝,也不知碱使得多少啥样儿。灶间,魏长庚被炙烤得泛红的脸上漾着笑说,不用尝不用尝,闻着都好,不酸,喷喷香哩么!桂英说,不尝,那你先吃一个吧!魏长庚说,不吃哩,才吃了饭没多大一会儿么,不饥哩!你吃吧,歇息一会儿再蒸下一锅。桂英说你不吃我也不吃,再蒸一锅吧。说了,就朝外头喊,小波子,小波子,吃花馍了,吃枣花馍了!喊了两声,却没有回应,就又忙将起来。

西厦屋里,魏石寨如师傅带徒弟样,教着魏小波制作喇叭灯,从截锯竹棍儿,到劈竹糊纸,细细教过一遍,两人就各自分开忙活起来了。忙活起来了,一屋子就起落着哧哧啦啦叮叮咣咣的杂乱声儿了。其实制作这喇叭灯,魏石寨是没有接受过老辈人的专门教授的,他从小就看他大魏长根他大伯魏长庚在正月十五里忙忙碌碌,就悄没声儿地用心观看着,由于工艺简单,他看了也就会了。他大走了之后,他就跟大伯一坨,年年十五里都要为老坟做灯送灯。

桂英的枣花馍馍蒸了三锅就告了结束——没有人,满打满算才四个人,再说,一过了十五,桂英又要进城引孙子,小波子也要进城打工,蒸多了谁吃哩?而魏石寨和魏小波制作喇叭灯则一直从早起忙碌到后晌,统共做了三四十盏。

到了临近黄昏的当儿,魏石寨的笨疙瘩手机就一个劲儿地蹦着跳着扭着抽着叫唤个不住气儿。魏石寨接了一个又一个山外打来的电话,都说原想临黑前回一趟瓦罐村,给祖坟上送盏灯,不成想老天爷不给力,雪从早起一直下到黄昏,大雪封路,实在没有法子,求你替我给祖坟上送盏灯,过后定重谢云云。魏石寨几乎用一模一样儿的话回复这些来自山外的瓦罐村人的电话:不用你说,一早我就跟娃儿小波子动手做灯了,家家祖坟都有,一个不少。重谢?你还是不是咱瓦罐村人?是?是就甭谢了,还重谢,多外道呀!你们都走了,我不是还没有走哩么?是你的祖先,也就是我的祖先,还分啥你的我的?都是咱瓦罐村的,咱的老祖先不能叫在黑灯瞎火里过十五,我知道,我知道,一定要把咱祖先的房前屋后照得明明的,亮亮的……你就放心吧,有我在,你们就安安生生在外头过你的十五吧!说了,魏石寨就对魏长庚道,这些跑出去的人还算没忘本,还记着瓦罐村有他的老祖先,这就够了,够了么!魏长庚说,谁忘了祖先,谁就不配做咱瓦罐村人!桂英说,现如今人都往外跑,外头的世界乱纷纷,多少人成事儿,又有多少人败事儿了。成事儿的还想着把事儿再弄大些,败事儿的老想着再把事儿弄成,就一个个纠缠在事务里了,就忘记了他们的老祖先了,十五不送灯,清明不上坟,一世界就只有钱财与前途了,其它啥儿啥儿都没有了样!魏长庚说桂英说的都是实情哩,现如今人都现实得很,连给祖先烧纸上坟的时晌都挤不出来了么,他也不知他们都是从哪来的,真是叫人想不通透哩。说着这呀那呀的话儿,说着,老天爷就嗑嚓嘭黑将下来了,黑将下来了,雪也随了夜色的浓重而渐渐淡了稀了,到黑定,雪就停了。

魏小波和魏石寨一一点亮院落里外的红灯笼,吃了汤圆儿。天上没有月亮奶的影子,也不见星子娃,厚厚的灰幕严严实实罩着瓦罐村,在往老坟场的路上,没有了往日的浩浩荡荡,也没有了见面后的招呼寒暄,魏石寨和魏小波各自背了十几二十几个喇叭灯,踩着没过脚面的雪,咯吱咯吱朝老坟场走去。魏长庚把着门框朝两个背影说,慢些儿哦,路滑哩。魏石寨回过头高声说,没事,大伯,你回屋吧。立在门楼下的桂英说,地还冻着哩,你俩等等,得拿个䦆头,挖个坑,把灯把儿埋进地里。说着,就回屋拿了䦆头,送给魏小波。院子里,大门口,大红灯笼明着亮着,把红红暖暖的光影洒了一地,白雪皆成了红色。父子两人在前头走,老黄就跟在后面。村头小路上,一串黑黑亮亮杂杂沓沓的脚窝,一直伸到老坟场。

半个时辰过去了,悬空半人多高的喇叭灯勾画出老坟场的大轮廓,而轮廓内里,就零零散散如星空般闪闪烁烁亮亮堂堂了,虽说没有往日那般稠密,没有如往年样每关坟前都亮起一盏灯,然,老坟场里却少有死角,处处都罩在闪烁流动的光里了,处处都明着亮着了呢。两个人从老坟场回到院里,老远就听见歌呀舞呀一片热闹喜庆的声儿。走回屋里,就见魏长庚两手捧着收音机,正在美美地听着,如吃了啥儿美味美食一模样儿。进屋人一个一个跺跺脚上的雪,围坐在火盆边上。火盆里红丢丢的火炭儿正旺旺地释放着温热的暖意,一家人就烤着火,听着收音机。听着,魏小波说明儿一早就进城了。桂英说,七不出门,八不回家。明儿十六,三六九,往外走,这日子倒是怪好,就怕路不好走哩。我顶多再停三天,到十九,等雪消了,路不滑了,再进城。魏长庚说,年呀月呀都过完了,你俩一走,村里又剩我们俩跟老黄了。魏石寨说,人到世上都是鸡刨命,要吃喝,两只手就得不住气儿抓挖,直到抓挖不动了。抓挖不动了,人就老了,不中用了哩。

正月十六吃了早饭,魏小波就出门走了,走时,他的脚上绑了葛条绳儿当作防滑链,踏着雪咯吱咯吱就出了大门,就走上了通往村外的小路了。魏石寨,桂英,魏长庚,老黄,皆立在大门口,目送魏小波朝着村外走去。桂英说,路上慢些儿走,这路难走哩。魏石寨说,不叫他今儿走,他说不敢再耽搁了,老板要求他初八上班,他说一年到头就请一回假,就回一趟瓦罐村,就想在山里多住几日么,就又续了几天假。老板说无论如何正月十六中午以后必须上班,不然就辞退。你说路这滑,也得走。魏长庚说年轻人,这雪路也挡不住他,甭太操心。说着,就见魏小波又回过头,挥挥手。大门口,三个老人和一只狗就如嵌在画框里的一幅画儿样。三个人也朝村头招招手。老黄蹲坐着的身子直直挺立着,头高高仰着,痴痴地望着渐行渐远的小主人——临出门时,小主人把他揽在怀里轻轻抚着的情景,依旧在老黄的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着。

就在魏小波走出瓦罐村的一瞬儿,老天爷就露出笑脸儿来了,日头爷儿就把金黄灿灿的光色铺满了一坡一粱一村一院子,消雪化冰的声音就叮叮咣咣响了一世界。

正月十八那夜,魏长庚催着魏石寨回桂英屋里睡,魏石寨说不用么,还跟你一屋睡。魏长庚说,我不用夜夜黑里叫人陪,你回去陪陪桂英,说说话,她明儿就要进城了,你夫妻俩又要分开了么。魏石寨说都是老夫老妻了,也没啥儿话说。魏长庚说,不中,快过去吧,再不去我可生气了。说着,就把魏石寨推出门去。魏石寨说大伯,那我侍候你上炕,你上了炕,我再过去。魏长庚隔着门说,不用了,我自己个能上去。说了,就咔嚓一下把门闩了。魏石寨说,不要闩门,我去给你把夜壶提回来。

魏石寨回到桂英屋里,桂英正坐在被窝里拿着笨疙瘩手机跟城里的娃儿通话呢,就听她说我的小孙子,奶奶明儿就回去,回去好引你哦!咹?你说把电话给你爸爸?中,大波子呀,嗳,啥,你大爷?还有你老爸?啥老爸,你大!过年都好好的。老黄也好好的。小波子没去你屋里?他上班也忙,不去也好,老往你屋里跑,那也不是个事儿。中,明儿个我一早就走,到时候去车站接我?不用不用,我又不是寻不着,你好好上班。你说你老丈母急着要走?这个老婆子,才几天,她就急了。中,我明儿晌午一准儿能到。路?不滑了,有这几个日头一晒,路上基本没有雪了,有也是背坡根儿,那都是少数,不碍事,走时小心些儿就是了。中,中。再见?哎呦呦,说恁洋气做啥哩,中,再见!魏石寨问,老大娃儿急着叫你回城?桂英说可不是咋哩,他那个老丈母娘急着要走,都快退休的人了,还说急着回单位上班,上班比引外孙子还重要?再说,都恁大年龄了,单位里谁还指靠她呀,生来的就是个不顾家的主儿。魏石寨说,干工作的人都是那,生怕工作掉了,一闲下来就急得慌,在屋引孙子,还嫌乏人,人家上班多清闲呀。桂英又说,你不是去陪大伯哩么,咋又回来了?魏石寨说,大伯非不叫我陪他,硬把我推出门,叫我回来陪你。桂英脸就倏地泛上一丝红晕,说,这个大伯也真是,心细得跟针一模样儿哩。魏石寨说,大伯说了,叫我好好陪陪你。他有意把“好好陪陪”说得重重的。桂英*道,你个没正经的老东西,谁稀罕你陪!魏石寨假惺惺说,不稀罕,那我可回大伯屋里睡了啊!说着就要往外走。桂英却骂说,你去,去了就再不许上我的炕了!魏石寨胜利样回过头说,真不叫我再上你的炕了?桂英说哪还有假,不信你试试!魏石寨说那我不去陪老爷子了还不中?这回叫我上炕了吧?说着,就脱了衣裳,哧溜钻进桂英的被窝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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