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1992年12月18日,在距离东瓯将近180公里的丽水缙云县境内那一场盛大的开工典礼,关山月想,自己对母亲天大的意见不知道到那个猴年马月才能打消掉。
那一天在“九仙楼”的大道坦里,母亲说要紧紧追随南大先生,不遗余力响应南大先生提出的宏愿,将当年中山先生的东瓯铁路梦变成现实。关山月当时就觉得妈妈真是可笑,她觉得母亲的家国情怀实在是太过高远了。修金瓯铁路,要牵涉到浙西南、浙东南好几个省市,那是国家和政府的事情,至少也是像南大师这样的国际名人去做的大事业,她觉得这一次妈妈真的过了。何况三叔也问:“逸锦,咱们是平头老百姓,你的这一份爱国情怎么堪比南大先生?毕竟你当年受过这么多苦……”
徐逸锦当时就打断了三叔的话:“如果说当年吃的苦,你大概不清楚,南大先生在大陆的家人,可也是家破人亡。你虽不了解他,但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你总该懂,在千秋功业面前,个人的恩怨算得了什么呢?”
关山月觉得母亲说得道理太大了,她很不高兴:“对,您说的对,先‘齐家’,我当初在学校教书教得好好的,是您要我下海来‘齐家’,我就乖乖下海了。如今,‘九仙楼’没让您失望吧,我没让您失望吧,那就是我始终牢记脚踏实地地做事,做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如今,我要扩建酒店,改建周边水路陆路交通,也是‘齐家’之举,有何不好?何况我这‘齐家’,‘齐’的也不是我个人的‘小家’,我想的说的和将来要做的,没有道理吗?”
但是,不管关山月如何在母亲面前据理力争,母亲还是没有松口,气得她平生第一次扔给母亲一句“独裁者!”摔门而去……
此后,关山月好长时间不搭理母亲。而昨天一大早,父亲忽然亲自派车来接关山月,说是带她去见识一个能载入史册的大场面,关山月一钻进车门,愣了一下:难得母亲也坐在父亲的车里。她本来抬腿就想退出来,被父亲关中瑜一把拉了回去。
这是浙江丽水市一个叫缙云的山区县,那天早晨,关山月到了现场,当时的场面确实让她心头一震:公路两边,数千名来自学校、农村、工厂、机关的群众穿红着绿、载歌载舞:扭秧歌、舞花环、踩高跷……那个叫“婆媳岩”的工地,世人瞩目:仙都隧道出口工地上临时搭建的会场掩没在浓雾之中,但是神奇的是,主席台上 “金瓯铁路开工典礼”的会标却格外醒目,会标两侧挂着一幅大对联,上面写着:“建铁路为人民造福桑梓,创新业展宏图功传千秋”,汇集而来的五、六万群众秩序井然地聚集在会场内外。
会场上,悬挂巨幅标语的大气球在空中轻盈摆动;八条布龙、八对彩狮在尽情起舞;雪上鲜花队、气球方阵欣然起伏;阵容整齐的学生鼓乐队在嘹亮演奏;还有那高达数米的近百根幡旗在晨风中飘动……
来自北京、杭州、金华、东瓯、丽水以及香港的贵宾准时来到会场。9时正,云开雾散,阳光普照。雄壮的《国歌》在仙都上空回旋。 9时30分,鼓乐喧天,鞭炮齐鸣,龙腾狮舞,掌声如雷……关山月的心跟着“婆媳岩”下的人群一下子沸腾了!
9时58分,一声炮响圆了百年梦,浙西、东南人民渴望多年的金瓯铁路终于破土动工!
几十位省地市领导和北京、香港来宾信步走到奠基石边,挥锹奠基。随着领导高声宣布:金瓯铁路正式开工!随即按下起爆器:轰隆一声,仙都隧道口山惊石裂,随之八声礼炮响起,几百只白鸽鸣着哨音,带着开工典礼的喜悦,带着浙西南、浙东南百万人民的梦想和祝愿,从会场直冲蓝天,翱翔云霄!
就在那一刻,关山月的手和母亲的手紧紧相握在了一起!她转头发现母亲热泪盈眶!那一刻,她理解了母亲的心:没有国、哪有家!
从缙云金瓯铁路开工典礼的现场回来的路上,关山月有许多问题要问父母,第一个问题就是为何“金瓯铁路”的开工大典放在丽水缙云而不是在东瓯?
母亲说:“这个你爸爸是专家!”爸爸关中瑜呵呵笑:“这个问爸爸就问对了! 开工第一炮在缙云仙都隧道打响,是省政府决定的。主要有几个方面理由:一是省政府提出铁路建设要在两年内先通缙云;二是金瓯铁路工程建设总指挥部设在丽水……”
“月月,金瓯铁路开工在缙云打响第一炮,打开了山门,迎接交通发展的新时代,放眼四海展望经济腾飞,让浙西南和浙东南走向世界,让世界了解浙西南和浙东南,这是多么伟大的事业啊!我们怎么能不佩服南大先生的眼界、胸怀和格局呢?他开创了新中国内地与境外合资建设铁路的先例。它的建成,将填补铁路浙赣线以东至沿海10万平方公里的铁路网空白,打开了华东地区内地到沿海的通道,对于推动浙东南、浙西南地区的经济发展,具有划时代意义啊!”
这一刻,年轻的关山月才明白,这位有雄才大略的南大先生并不是常人眼中普通的儒雅的传统文化学者,不是那个长年待在书斋里,以青灯黄卷为伴的书生学者。他是勇于实践和创新的伟大建设者。妈妈说:“这条铁路大家企望了80年,修了七次都没有成功,如今南大先生决心一定要修,不是为他个人名声,是为了开启一个大例子,中国政府的公共建设可以和外资、民资合作。如果我们不参加这场划时代的伟大工程,那么将是终身遗憾。南先生给我们的榜样,就是人生巨大的财富,月月,好好学习!”
几年之后,当这条伟大的铁路建城通车后,关山月得知南大先生还路于民,分文不取,她那份敬佩之情更加无以言表。一次,在一份材料上,她看到有人记录下南大先生这样一段话:
“这条铁路,是为子孙后代造福的社会公益事业,并非为了投资赚钱;如果乘机炒地皮,抢利益,不顾公义,只顾私利,那就变成为人民造孽,不是公益的事了。
我个人的理想与希望来说,修一条地方干道的铁路,不过只是一件人生义所当为的事而已,我们真正要做的事是为子孙后代修一条人走的道路,那是大家要做的大事业。”
但是,年轻的关山月并没有想到,这世间,并不是人人都是南大师。这世间,还是有一些人,为一己之利,必定要走另一条道路。面对条背道而驰的道路上,关山月将再一次迎来人生的巨大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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