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地处东海之滨,虽然是七月流火时节,阵阵海风让这个距离东瓯城70公里左右的叫“龙江”的地方让人感觉并不特别燠热。
仅在两年前冬日的一天,夏商周曾经陪同他在新华社的一位朋友经过东瓯下辖的平苍公路交通咽喉地带的龙江岩下村,举目眺望,四野民生凋敝,荒凉萧条。夜晚寄宿时还听过女店主哼的一首凄凉的民谣:“走岩下,走岩下,只有人走过,没有人留下。”那一刻,心头还平添了一丝悲凉。
但是,和夏商周一样,全国人民都没有想到,短短两年后,岩下村“忽如一夜春风来”,唱出了一首震惊全国的“春天的故事”——一大批“泥腿子”怀揣“城市梦”,像19世纪大批华人涌入美国旧金山淘金一样,潮水般涌入包括岩下村在内的杂草丛生的5个小渔村,自费大兴土木,掀起了一场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农民自费“造城运动”。仅仅两年工夫,这片土地上就神奇般崛起了“中国第一座农民城”!
到底是怎样的一群人做了怎样突破一系列禁区的 “冒险新鲜事”?一直密切关注“东瓯模式”的F先生将调研课题直接交给了东瓯大学,并点名夏商周作为课题的直接负责人。夏商周深知这个课题任重而道远,特意联系了新华社的同学,新华社的同学很快回复:东瓯人一直敢为人先,如此一个“农民自费建城”的壮举,还没有主流媒体报道这个改革当头的新生事物,他即刻带领助手前来与夏商周汇合,从新闻报道的角度与他“并肩作战”!
于是,此刻,由夏商周带领的东瓯大学课题研究组和新华社新闻报道组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汇合了。
分别一学年后,陈启东和自己朝思暮想的关山月汇合在这支奇妙的“队伍”中,这也是夏商周第一次见到陈启东。他惊讶地发现命运的神奇遭遇:这位眉宇英朗、充满活力的年轻人不仅是东瓯人,还是关山月的熟人,似乎是很熟的那种。夏商周敏锐地感觉到这两位年轻人之间有一种不一般的熟稔和默契,他的心中掠过了一丝异样的感觉,不觉对陈启东多看了几眼:跟他差不多的个子,但是似乎比他壮实,与他齐肩的头发相比,这位年轻人理了一个“板寸头”,根根直立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青春的光芒。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让人感觉到那笑容特别踏实。虽然都是毕业班的学生,但是,夏商周明显感觉到陈启东比关山月成熟,不是一点点,而是成熟老到了很多。
果然,一路行来,这学生的言行与成绩都让夏商周刮目相看,没有多久,新华社记者写的一篇篇关于“中国第一个农民城”的新闻报道,就像一个个“小炸弹”,“引爆”了东瓯改革的一个个新闻热点:《“农民城”里无“农民”》、《中国农民城为何能建成?》、《“农民城”里观“农民”》、《东瓯农民闯市场》《农民造城——龙江的奇迹》《现代都市不是梦——中国首座“农民城”听潮》等等。这些报道使东瓯一个小渔村——龙江的改革形象瞬间走进了千家万户,引起了全国上下的热切关注。而这些报道中,这位北大的高材生,贡献了巨大的细节调研和实地采访素材。
夏商周这一组的工作也从社会科学研究的角度紧紧跟进,烈日下,夏商周带领关山月他们从政府部门到个体户家门,从工厂商店到田间地头,连轴在转。夏商周很奇怪 ,全组几乎所有的人都晒黑了好几个色度 ,唯独关山月晒不黑。白天艳阳下,她被晒得通红,回到驻地,她第一个动作就是蹿到驻地瓜棚下的水井旁打井水,将井水往四肢上淋。一边淋,一边叫:“井水冰冰、蚊虫叮叮,亮晶晶、透心凉!”而每次夏商周见了,总担心她受凉,可是他总是说不出那一句关爱她的话,而陈启东看到了,总会在第一时间过来很自然地从关山月手中拿下水瓢,嗔怪她:“还小啊 ,着凉了了要哭的!”而关山月总会说:“晒起皮了,拿水润润,不然明天成鱼鳞了!”然后,两个孩子般的笑声就会从瓜棚下传出,当然也传到了夏商周的耳朵里……
终于,有一天,关山月真的病倒了。
那几天龙江被高温笼罩,天气太热了,回到驻地,大家直奔到瓜棚下。因为早上出发之前,细心的陈启东已经将一早去瓜农那里买来的大西瓜放在水桶里浸入水井里。此刻,提上井里水桶中的大西瓜,那“冰镇西瓜”是多么诱人的人间美味啊。大家呼噜呼噜开始啃西瓜,关山月却打起一脸盆水井,直接将脑袋沉浸了进去洗个头。夏商周心里掠过一丝不安:姑娘家这样洗头可以吗?
夕阳下,阳光从瓜棚茂密的瓜叶子间照射下来,照在关山月身后一头长发上滴下来的水珠子上,逆光中的关山月,就如一个水晶做的小仙女那般晶莹剔透,夏商周远远望着她,他不知道如何用文字去描摹这种没有一丝杂质的纯净的美,他只有轻轻地和自己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但是,就在那天晚上,这个水晶人儿变成了一个“小火炉”,发高烧了!望着整个人变成一只“小红虾”似的关山月,夏商周抓起一只手电筒就往门外去,一到门口,遇见了焦急的陈启东,他的手里也拿着一个手电筒,于是,两个大男人各自打着一只手电,一起在深夜里,挨家挨户地为关山月找退烧药。
毕竟是年轻人,第二天下午,当大家忙完各自的工作回到驻地,留守在驻地已经退了烧的关山月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兴高采烈地给大家高声朗读了今天的新华社特稿:
“改革开放大潮把东瓯农村一大批家庭工业、私营企业和股份合作企业迅速推到一个新的历史舞台。富裕起来的农民逐步脱离了土地,实现了产业转移。他们在发展进程中迫切需要不断扩大生产规模,迫切要求有一个交通便利、信息灵通、金融活跃、劳动力充沛的市场环境,更迫切希望改变自已长期落后的生活条件,可在偏僻的乡村,买了摩托没路骑,有了电视不供电,子女读书教学质量太差,青年农民缺少娱乐。总之,他们渴望享受城市的文明生活环境。于是,具有较优越经济地理条件的龙江成了千千万万东瓯农民的寻梦园。
1984年,东瓯决定成立龙江镇。当时的龙江镇政府旋即提出‘地不分南北,人不分东西,欢迎农民进城开店办厂’,并制定了一系列优惠措施。龙江的筹划者们‘依靠地皮优势,发挥嘴皮作用’,组成一个30多人的农民进城宣传队,先后4次分赴龙江周围12个区、镇和东瓯各地。仅仅30天之后,龙江镇就收到7县5000多户农民要求进城的申请。这5000多户刚积累一点资本和经商技术的农民,不久就卷起铺盖踏上向龙江进发的征程,开始了自理口粮、自谋职业、自建住宅、自费医疗、自我生存、自我发展的新生活,开创了中国农民历史上新的一页——为自己造一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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