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夏商周再一次踏上大桥镇的那一天刚好遇到倒春寒。
早春山里的农村集镇,竟仍然结冻挂冰。同行的F先生用“乍暖还寒”一词来形容初至大桥镇,让夏商周体会出既有自然气候的感觉,也有经济气候的感觉。
在大桥乡镇政府的接待室里,夏商周一边在听镇领导介绍,一边观察四周。接待室窗子的玻璃是残缺不全的,冷风丝丝吹进,他虽然穿着呢大衣,可仍然觉得一阵阵寒气穿过大衣向全身袭来,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坐不住。但一眼瞥见已过古稀之年的F先生却安之若素,他只是双手拢袖,把一件短皮大衣的领子竖起,听得津津有味,还不时抽手做着记录。
当夏商周与F先生、罗教授他们从开了一个上午会的接待室里出来,忽然发现接待室门口站了很多当地的群众。一问,是大桥镇纽扣市场的摊主,而且大部分是雇工大户。夏商周发现这些人大多心神不安,脸上写满疑惑。忽然,他发现了里面两张熟悉的面孔:黑牡丹陈小楠和邹庆放!F教授也发现了在偏僻的乡镇,有这样一个皮肤黝黑但是赏心悦目的年轻姑娘,停住了脚步,笑问:“姑娘,有话要说?”
陈小楠羞涩地笑了笑,但她并没有像一般的乡村姑娘往后躲,而是随即往前站了一步,利索地说: “听说中央来了大专家和大教授,您就是吧?我也不懂,就是想问问政策会不会变?将来会不会来整我们?”
F先生哈哈一笑:“姑娘,别着急,等我们做完调查,耐心地等等哦!你一定等我哦!”
F先生没有敷衍一个乡村姑娘的问题,接下来的日子,他在大桥镇纽扣市场做了深入详尽的实地调研后,随即走访了浙南4个县5个镇,历时9天,行程1500公里。在跟随F先生和罗老师一路同行的第10天,他们来到了东瓯市政府的政策研究室,市长也早早等候在那里,会议上,夏商周记录下了 F先生说的一段话:
“我看东瓯,用的是比较的方法,寻求农民贫困的不同条件和农民脱贫的不同形式。我用苏南农民和浙南农民相比较,同样人多地少,也同样由贫变富,为什么人们对苏南肯定的较多,而对东瓯的看法却有较大分歧呢?我就是带着这个问题去探求它们的不同之处。”
我们在东瓯所看到和听到的,一言以蔽之:新!新事物多多!新问题多多!
在东瓯地区我们可以看到,在生产领域发展了家庭工业,在流通领域开辟了专业市场。家庭工业容纳了千千万万的劳动力,解决了‘人多地少’这个政府不可能解决的难题。专业市场开辟了小商品的出路,搞活了商品流通,解决了计划经济难以解决的难题。我看在东瓯市,东瓯老百姓创造了一个全新的经济现象,那就是了不起的——小商品、大市场!
但是在东瓯看到的新问题很多,这不是坏事,是好事;它引起政府重视,促进政策上的调整;它引起专家注意,要探究其存在的必然性和趋势。
从个人收入分配方面来看,东瓯已经出现的情况是:个人收入,国营不如集体,集体不如个体;城市不如农村,城里人不如乡下人。 在东瓯地区我们看到,农业相对更加落后,尤其在商品生产和商品流通中诸如税收、金融、财政、劳务管理、收入分配、运输政策等方面出现的新问题,既相当之多又相当的深刻。研究这些新问题,解决这些新问题,既是东瓯发展经济的自身需要,也是国家完善政策、改革开放的大局需要!
我认为:无论是苏南模式,还是东瓯模式或群众创造的其他模式,评价它们的唯一标准应当是视其是否促进了社会生产力的发展,是否提高了人民大众的生活水平。这些模式在中国历史上乃至人类发展史上都是古来所无的。唯其如此,方显出中国社会主义现代化的特色;唯其如此,才需要我们对伴随这些新事物一同出现的新问题进行科学的认识!”
坐在会场里,笔尖在游走,夏商周觉得自己的心在沸腾,他完全被F先生所折服:作为一位大社会学家,他的调查研究是有一套基本功和科学方法的。此刻,他絮絮道来,每每有新意。在大问题上有新意,是一种敏感,也是一种智慧。76岁高龄的费先生的这种敏感,与其说是一种学术敏感,不如说是“志在富民”的一种责任感!夏商周想:不管有多少困难,也应该配合F先生的研究,否则,作为东瓯人,有天地不容之感!
送别F先生和罗老师,夏商周匆匆回到学校。学生已经考完试,明天就要放寒假了。他耐心地等待关山月收拾好最后一件行李,替她背起了包袱,一同踏上了回嘉宁的路途。
夏商周觉得人生真是处处有惊喜:原来还只是以为关山月来自大桥镇那个东方的“布鲁塞尔”,想不到她居然在嘉宁县城长大,他开心地对关山月说:“人生何处无缘分啊!”
但是,当夏商周带着关山月一同站在大姨关雪桐面前的时候,当满脸喜色的关雪桐得知眼前这个貌如天仙的姑娘名叫关山月,是关大县长和徐逸锦的千金时,瞬间脸色大变!
在匆匆结束这原本让关雪桐极度兴奋的会面后,关雪桐陷入了沉思……
其实夏商周与她并无血缘关系,夏商周的母亲是过继给关家的,因为比关雪桐小很多,或许当年那个性格温顺的夏母特别地满足了关雪桐的指挥欲和母性的本能,或许所有性格强悍的人内心深处总有一个柔软的隐秘点,关雪桐的隐秘点或许刚好在这个柔弱的小妹身上吧。当年美貌的小妹嫁给东瓯城里的夏家做少奶奶的时候,关雪桐虽然一腔革命激情,对这门亲事是反对的,但内心深处却还是替柔弱如水的小妹将来的衣食无忧感到心安,因此不再坚持她的反对意见。但是不幸的是,红颜薄命,那个多年不会生养的小妹在长年直吃素斋求菩萨,终于中年得子。关雪桐的欢喜劲儿还正在兴头上,可更不幸的是,家道落魄之际,小妹又扔下襁褓中的夏商周撒手西归,刚好关雪桐在有了一双儿女之后又怀孕不慎流产了,机缘巧合,将年幼失母的夏商周接到身边养到三岁,才送还到东瓯城里那个生计有所着落的夏家妹夫那里去,并一路密切关注夏商周的成长。
在关雪桐的眼中,夏商周与自己的小儿子并无二样。但是,关雪桐想不明白,上天到底开什么玩笑,与徐逸锦一辈子的较量自己几乎没有占过上风,虽然徐逸锦只是她半辈子的假想敌,但是如今,她的女儿又要来强夺自己视若己出的夏商周!不行,这绝对不行!万万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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