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世烟火》正剧第7章 学生娃里有个“弹棉郎”

十六岁的邹庆芳满头大汗赶到教室的时候,又已经迟到了15分钟了,这是他在这个星期内的第三次迟到。

他站在教室门口,不敢进门。讲台上的徐逸锦侧过脸,仔细看了一眼这个皮肤黝黑的男孩子:个子不高,但是骨骼非常紧实。算不上英俊,但这张年轻的脸上有两个让人过目不忘的特点:也许是皮肤比较黑,显得牙齿特别白。另一个就是那一双眼睛像被太阳晒得蹭亮的乌豆,虽不大,但是却熠熠发光,让人一看,就觉得是个聪明的孩子。因为跑得急,大冷天的,额头上居然冒出细细的汗珠,一缕头发黏糊糊地粘在额头,显得这张脸有点滑稽。与明亮的双眸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身上那一身已经明显显小的旧衣裳,颜色灰暗,膝盖和胳膊肘的地方磨得马上就要破出洞来,脚上是一双不合脚的明显太大的解放鞋,那根被系得紧紧的鞋带让人明白他是努力不让自己的双脚掉出那双大鞋。

这个叫邹庆芳的半大小伙子局促地站在门口,搓着手,那忸怩的样子让徐逸锦觉得有点想笑。但是想起他已经是这周第三次迟到,不免神情严肃了起来:“来,说说迟到的理由。”

门口的邹庆芳还没有开口,课堂下面邹庆芳的同桌抢话了:“老师,邹庆芳又帮他小叔牵棉纱了,他下了课就是个‘弹棉郎’!”

听到“牵棉纱”,徐逸锦心头震了一下。她当然明白“牵棉纱”是什么意思,当年木驼六为她订做的新棉胎上,就“牵”着又细又匀又密的棉纱,上面还“牵”了一个火红的大“双喜”。但是,一个学生娃,为何每天要干“弹棉郎”的活呢?

当年木驼六的那一床“牵”了“红双喜”的棉胎让徐逸锦留下多少温暖的回忆,她一听到“弹棉郎”三个字,心头不仅升腾起一股别样的感觉。

其实,“弹棉郎”在嘉宁山乡是一种很普遍的副业职业。农人们除了农忙耕种,农闲时便会背着一张“弹棉弓”走村串乡去弹棉。嘉宁的“弹棉郎”始于哪个朝代已无从考证,但徐逸锦以前在上海的图书馆曾看到明朝宋应星《天工开物》一书里面,有一张弹棉图景。一般的弹棉郎都是整年在外地为人弹棉絮,人称“弹棉郎”。嘉宁的弹棉郎以菰江流域为最,据说,大桥镇在1955年就曾经成立过外出弹棉服务社。1962年国民经济实行“调整、整顿、充实、提高”八字方针,允许人员外出谋生,外出弹棉人数增长很快,当年一个小小的大桥镇,就有2000多人外出弹棉。

一弯弹弓、一张磨盘,手提一个弹花槌和一条牵纱篾,就是嘉宁弹棉艺人所有的家当。寒来暑往,练就一身真功夫,到后来,不论5公斤大棉被,还是8两婴儿被,经过弹棉艺人的巧手,都是厚薄均匀得当,尺寸准确,四角坚挺对齐。弹结婚棉胎要择吉日,那些维妙维肖的红双喜、鸳鸯、麒麟,能引来准新娘子喜滋滋的几个红包。

看着邹庆芳的囧样子,徐逸锦心一软,说:“进来吧!”

趁学生抄写单词的时候,徐逸锦仔细看了看邹庆芳的作业。这孩子虽然常常迟到甚至旷课,但是却一点就通,学得又快又好。看着他埋头认真的样子,徐逸锦有点纳闷:别人家的弹棉郎都挑担走四方,他们家怎么在家弹棉花呢?

下了课,徐逸锦查了查邹庆芳的其他功课,发现功课不错。问了班主任,班主任说这孩子很聪明,但是就是常旷课。第二个星期,邹庆芳好几天没来上课,但是这一次,他的班主任说他这回不是旷课而是退学了。徐逸锦吃了一惊,这么聪明的孩子,家里怎么就不让他读书了呢?放了学,徐逸锦特意跟着邹庆芳的邻居同桌,一起到了邹庆芳家里。邹庆芳不在家,但是,他的家庭状况还是让徐逸锦有点吃惊:家徒四壁都不能形容这个家的破败!

在这个四面透风的破房子里,徐逸锦发现邹庆芳的父亲早已去世,母亲是个聋哑人,上面有个瞎眼的奶奶,下面有三个妹妹。而在这破房子里,徐逸锦发现了一张弹棉床,当她见到邹庆芳的小叔时,骤然明白为何邹庆芳的小叔不像别的弹棉郎一样“挑担走四方”,因为他是小儿麻痹症患者,一只脚完全不能踮地,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在左边一脚上,而左边这只脚似乎也不是完全健康的。

听说老师来了,有小伙伴将正在外面送棉胎的邹庆芳火速叫了回来。一见徐逸锦,邹庆芳非常难为情,他结结巴巴地说:“徐老师,您……怎么……来了?”

在邹庆芳的介绍下,徐逸锦得知这个七口之家完全是依靠他的聋哑母亲和跛脚小叔的配合,在家接一些零星的弹棉活儿,才勉强维持。过年的时候,母亲就跟邹庆芳说新学年实在拿不出学费了,但是邹庆芳不甘心,跟学校说是否先让他解读两个月,如果两个月家里能筹得出学费,就继续读,不然,就退学。过了年,妈妈咳得厉害,两个月到了,别说学费,家里连开锅都成问题,所以,只好退学了。

邹庆芳在向徐逸锦描述这一切的时候,那双原本黑豆一样明亮的眼睛黯淡了下来,而且一直盯着已经破出一个洞的解放鞋的脚尖,他没敢抬头看徐老师。

徐逸锦听了,许久说不出话。临走,她淘遍自己的口袋,才不到8块钱。她拿着这7、8块钱很为难,她不知道这点钱能为这个家做点什么?给邹庆芳的母亲买药?还是给邹庆芳交学费?显然都差得很远。她想了想,将手里的钱都递给了邹庆芳,说:“这点钱,先给你妈妈买点药。明天你来上课,学费的事情,老师来想办法!”

怕邹庆芳和他妈妈不收,徐逸锦逃也似地从邹家出来。回家将装钱的信封掏出来,除去房租和一家人的伙食费,已经所剩无几,看来根本凑不齐邹庆芳的学费。她有点沮丧,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夸过海口,刚在学生邹庆芳那里似乎说的话太快了点,但是,她实在不愿意这个孩子就此断了上学的路。她的脑子转了起来,忽然,她想到了一条路子,于是,晚饭也不吃,出门直奔镇上关中天的二轻宿舍。

徐逸锦星夜到访,让关中天吃了一惊,当他听完徐逸锦要助学时,更吃了一惊,他说:“菰江大桥虽自古是商埠,但是这些年工商业凋敝,土地少而贫瘠,大桥镇以及周边的几个村庄都很贫穷。今天我们帮助了这邹同学,还有好多个张三同学李四同学怎么办?”

“怎么办?那就先办一个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天资聪慧的孩子没书读吧!”徐逸锦叹了一口气。

关中天说:“好吧,你说咋办就咋办!反正你说的都对!”徐逸锦一听,有点不好意思:“挺沉重的话题,怎么一到你那儿,就成了调皮的事儿了?”

关中天笑了,那一双眼睛一刻也不愿意离开徐逸锦。徐逸锦拿了钱,调头就走,关中天连忙拉住她:“你也不看看几点了,一个女同志,一个人走夜路,你说我会放心吗?来,我送你!”

关中天抓了一只手电筒,为徐逸锦照路。一路上,两个人关于教育、关于学生、谈了很多,但是,谈论学校贫困学生情况普遍,是他们关于教育话题的核心内容。星夜下,关中天忽然站住了,他仰望星空,指着一颗特别明亮的星星说:“你看着那颗星星,请它作证,有朝一日,我要挣很多钱,一定要挣很多钱,都交给你,那时候,你想助学几个就能几个!”

徐逸锦有点吃惊,但她不想记住那句话,她觉得没结婚的人都算没长大,且将关中天的这句话当成孩子话罢了。

第三天,邹庆芳重新坐在了济安中学的教室里了。可是,没出几天,徐逸锦又听到一个非同寻常的消息:有老师要求学校非将邹庆芳开除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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