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天回到家乡嘉宁县的行李简单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感觉不对,因为第二天早上一起床,他发现自己居然连块肥皂也没有带。
关中天放下牙刷,匆匆从大桥镇政府宿舍往外走,他不知道去哪里买块肥皂。抬头迎面遇见了一个身形瘦小但是非常精干的中年男子,那男子怀中抱着一大捆雪白的粗纹布。看见关中天,他停下了匆匆的脚步,热情地打招呼:“关领导,这么早啊!”
关中天一见,也很高兴:“陈支书,遇见你真好,正愁不知道去哪儿买块肥皂呢!你怀里抱的这一大捆布做什么?”
“肥皂?你跟我来,菰江大桥桥头的那些货摊上针头线脑、鸡毛蒜皮啥都有。”这老陈大名陈轻舟,是大桥镇附近一个叫栎村的村支部书记,与关中天渊源颇深。在关中天眼中,陈轻舟是大桥镇上一名“非典型”农民,除了日常当村支书外,农忙时,他是田里的一把好手,农闲时,他是村里乃至大桥镇有名的民间调解员:东家造屋多占西家一尺地了、桥头家的牛踩了桥尾家的稻苗了、上屋的雨水漏到下屋去了,老大家的儿媳比老二家少给公婆口粮了……凡此种种,只要双方争执不下的,都会不约而同地说:“叫陈支书来评评理!”于是,陈支书一到,手到病除,两下安好。
陈支书将怀里的那一大捆粗纹白布掂了掂说:“老婆要的。她们几个老姐妹带着几个新媳妇,搞了个花边社,专门给外国人‘挑花’。哦哦,按书理讲,就叫供应外贸的,这是你们二轻管的”
“挑花?哦哦,对,就是那十字绣吧!”关中天明白陈支书口中的“挑花”,在东瓯城乡可谓历史悠久,家喻户晓,也是东瓯城乡妇女补贴家用很好的一个经济来源。成本轻、活儿美,不用风吹雨淋,只要有订单,几个妇女、媛子坐在屋檐下或“道坦”里,手拈银针彩线,依循十字布或白细布的经纬,挑绣出由无数个斜十字排列而成的各种图案,花鸟、龙凤、走兽及吉祥字在她们的银针下 ,无不栩栩如生。据说东瓯的“挑花”历史可以追溯到明代。 作为二轻局的干部,关中天早已了解这种被妇女同志们称呼为“挑花”的十字花绣,以东瓯花边厂为龙头,如今这种“花边”生产已经辐射到各县,品种多达2000多个,分床上用品,家具装饰品、餐桌用品、童装和手帕五大类,产品畅销90多个国家和地区。
但是让关中天有点意外的是,大桥镇的妇女“挑花”规模比一般乡镇大得多,而且为了追求更大的利润,她们已经开始通过自己的途径, 直接从外国商家拿订单。陈轻舟边走边说:“这几天被老婆烦死了。她那边的姐妹们想接更多的订单,可是,请人翻译又得付一大笔钱,女人呢,一个银番钱恨不得掰成两瓣花,一分钱也舍不得让别人赚,说自己要学外语去,快笑掉我的大牙了!你要知道,一块82×82cm的挑花布,收购价是4块钱一张,卖到意大利就是16块呢!”
关中天说:“我知道,现在咱东瓯的‘挑花’已经畅销那么多个国家和地区,是很需要翻译人才的!”
陈支书说:“我老婆这批‘老客’(已婚妇女)这几天异想天开,嚷嚷着说要学英语。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还想学英语!我笑她,她就和我急,还天天盯着我上哪儿去给她们找个英语老师来!”
关中天听了,非常惊讶:想不到这么一个偏远城镇里,“挑花”这一门外贸的行当这么热火,想想也不奇怪,东瓯是侨乡,菰江也有许多村子有村民早年就出国谋生,和外国人做生意,历来有历史渊源的。外贸花边,也是关中天来大桥镇主抓的二轻工作的主要内容,群众需求这么大,一定要想办法大力支持!忽然,关中天的脑海里闪现出当年在楠枫“办冬学”的场景:徐逸锦!对,把徐逸锦请回来!
“陈支书,我这里有个现成的英语大老师,早年是上海教会学校毕业的,讲英语那简直就是咱们讲土话一样顺溜!”陈轻舟一听,眼睛就放了光:“那太好了,拜托您赶紧替我们请去呀!工资什么的我来说,这些我老婆她们听我的!”
关中天说:“她也是咱们嘉宁人,只是现在她在洞天海岛上,老家在楠枫,楠枫也没哈人了,如果来大桥镇,恐怕没有落脚的地方。”
陈轻舟一听,说:“这个好办,你知道我家的大木屋,旧是旧了点,但足够宽敞吧,这样的大老师请来,就住我家呗!”
关中天一听,双手一拍,说:“好,我马上写信给她,想办法把她请过来!”陈轻舟没有看见关中天说这句话的时候,两眼放出了不一样的光,他只感觉到关中天说这话的时候,不知为何语调有点抖。他没有在意,因为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菰江桥的大桥桥头。
刚来大桥镇,关中天今天才第一次见识到清晨的菰江大桥的桥头与一般乡镇的大桥桥头是如此的不同。一大早,这里已经俨然是一个自由市场:除了传统的油盐酱醋茶外,这里还有别的乡镇市场不多见的尼龙网袋、钥匙扣、发夹、皮革表带等时髦新鲜的生活用品。
与晚归时大桥上一派农耕的风光不同,早晨的菰江大桥桥头上洋溢着浓浓的商业气息。这让关中天感觉到意外,但转念一想,也不觉奇怪:菰江自古是有名的商埠头,这里又是瓯江沿岸有名的“百工之乡”,大桥镇下属的几个乡村,手工业各有特色,素来有“大桥镇靠水路,井大村靠打井。窑底靠素面、黄堡靠做粉、坦头靠酿酒、壬田靠豆腐、溪心靠糖担”之说。大桥镇各乡各村有的在村里做副业,有的挑担外出,四处叫卖,人们将他们唤作“菰江客”:“菰江小货郎,挑担走四方”。如今除了这些小商品,农村妇女居然将外贸的“挑花”做得红红火火,还打算不让中间商盘剥,自己要学英语,这经营的脑袋,着实让关中天刮目相看了。
在大桥的桥头,关中天轻而易举地买到了肥皂以及所有他想要的生活用品。回到镇里的办公室,他第一时间拿出笔和纸,提笔给远在洞天的徐逸锦写了一封信。但是,当他将要将信塞进信封的时候,想想不妥,又拿出了新的信纸,将内容稍作变化,重新誊了一次,然后,将“徐逸锦”的抬头改成了“小弟”,信封上明明白白地写上“关中瑜同志收”几个大字,再三校对了地址后,才小心翼翼地投入了绿色的邮筒。
自从信发出去后,关中天每天都在等待来自海岛的回信,可是,不知为何,时间一天天过去,那封写着“关中瑜同志收”的信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关中天不仅纳闷:地址写得清清楚楚,难道这信被八仙岙的海风刮走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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