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傍晚,风还有点烫。
晚霞中,两个小姑娘并肩坐在田野的小山岗上,落日的余晖从她们美好又娇小的肩头洒落,就像晚风中的两朵小小凤仙花。
“快看,小南,那朵云像火凤凰!”8岁的关山月抬起娇嫩的手指,指着西天那一朵被晚霞染成绯红的云朵。身边的小伙伴叫陈小楠,她认真看了看那朵云,有点困惑:“月月,也许像吧,可是你见过凤凰吗?”
关山月说:“我没见过,可我妈从书上见过,她跟我讲凤凰的样子就是天边那朵云那样子的!”
“嗯嗯,你妈如果说凤凰是那样的,那我就相信。你妈妈真的很厉害的!她这么好看,又这么有学问。”陈小楠非常认同地朝关山月点了点头。但是,关山月指着西天说:“小南快看,变了变了,凤凰变成帆船了!”小南说:“又变了又变了,变成骏马了!”
满天的晚霞云朵在两个小姑娘的眼睛里就像是一个五彩斑斓的万花筒。这在关山月的眼中,这里的傍晚和海岛八仙岙是如此不同:八仙岙的落日就像是一个大红圆盘子,在天上滚着滚着,就掉入了海中,小月月每次都似乎能听见夕阳掉进海里那“咚”的一声。而这里不一样,西边有高高的山岗,太阳也像一个大红盘子,滚呀滚呀,就悄悄地藏进了那山岗的后面,小月月觉得太阳就像和自己捉迷藏一样地不见了!
除了不一样的夕阳,这里的一切都和八仙岙是如此的不同。早晨醒来,推开门,再也见不到大海,而是一片片的田畴。风中没有海腥味,换成了田野的青草味,妈妈带他们住在陈小南的家,和他们在八仙岙的石头房也不一样。这里的房子是木头的,屋檐上也不用压石头,木房子前面的“道坦”(院子)比八仙岙的大很多,有一只叫“阿乐”的大狗。阿乐看起来很凶,熟了以后对她特别好。邻居很多,他们不用出海捕鱼,但是,他们都像小南的爷爷和爸爸一样,天天去田里劳动,他们都很忙。月月还有特别喜欢的一件事情,就是看小南的妈妈和一群婶婶姐姐们一起在屋檐下绣花边,那花边十字型的,不知怎么的,在婶婶姐姐们的飞针走线中,那些十字绣就变成了一幅一幅美丽的图案。小南也会绣,只是她常常偷懒,今天就拉着月月跑到田野里坐在小山岗上看晚霞了。
太阳已经躲到山梁下了,西边的云朵都染上了一道道金边。小南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云儿真自由啊,想去哪儿玩就飘到哪儿!我们得回家了,再不回去帮我妈挑花,会被我妈骂死的!”
关山月很配合地跳下那道矮矮的小石头岗,拉着小南在绿油油的田野里欢奔了起来。忽然,两个小姑娘停下了脚步,田埂上一丛丛鲜艳的凤仙花吸引了她们。“小南小南,快看啊,开得那么欢的指甲花儿啊,快摘了让姨娘给我们染指甲!”
田头,阡陌纵横间,一大片晚稻犹如被切割成一张张巨大的碧绿地毯,晚风吹过,“绿地毯”就犹如碧波荡漾。而那万绿丛中,两位身穿花衣裳的小姑娘,手里捧着一朵朵鲜红的凤仙花,欢快地奔跑在田埂上,任凭小小的汗滴从额头掉落,晶莹剔透。
没有多久,画一般的田畴已经远远地被她们甩到了身后。她们的眼前,出现了一条清澈的溪流。溪水不大,但是,水流有点急,水流遇到大石头的地方,总是翻出许多雪白的小浪花。关山月不明白水中的那些小鱼儿为何总要逆流而上,显得又笨又着急。
她们很快上了一座石板桥。那桥头刻着几个被岁月风雨吹打得已不算清晰的大字:“菰江桥”。夕阳下,戴着斗笠的农人荷锄牵牛,他们过桥的步履并不着急,但是,谁也没有看一眼多年默默孤立在桥头一边刻着“菰江桥”三个字的那一块石碑。也许是视线与石碑高度相符的原因吧,关山月在那“菰江桥”上停住了脚步,她看了好久,发现自己不认识第一个字,因为过完这个夏天,她才成为小学生。当然,她更不知道跨过这座古老的石板桥,对面那个叫“大桥镇”的地方是东瓯一个别具风情、颇有故事的古镇。
别说刚刚来到这个偏僻小镇的小姑娘关山月不知道,就连出生在这里的陈小楠也不知道此刻这座悠闲的石板桥头,多年前曾经何等热闹。
八百里瓯江从青田进入东瓯境内,首先就是从这座桥头的南岸蜿蜒向东,与发源于括苍山脉的楠枫江一起携手奔向东海。东瓯城里人自古就将位于瓯江北岸的嘉宁县域分成两部分,位于东北的楠枫江流域被称为“楠溪”,而位于西北的菰江流域被称为“西溪”。不管“楠溪”还是“西溪”,总有一些凭借天时地利人和的原因,成为物资集散的商埠头,比如当年徐逸锦卖蒲鞋的楠溪响山埠。大桥镇是嘉宁县的西大门,西连青田缙云,南望东瓯城,自古就是东瓯城与青田、丽水、缙云等地物资中转的重要水运枢纽。有着悠久的农商传统的大桥镇百姓心灵手巧,务农经商外,还会做各种手工艺,因此,号称“百工之乡”的大桥镇历史上曾经也是千年商埠。但是,时代的发展,商业似乎渐渐在大桥百姓的生活中,不再是那么显眼,他们似乎被时代禁锢在田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子却还是过得紧巴巴的。
这一切,对于正在认真辨认“菰江”的“菰”字的小姑娘关山月来说,当然一无所知,但是,她知道,那一日,妈妈徐逸锦收拾了行李后,告别了爸爸、娒舅,告别了苏老师、告别了八仙岙上的那些海鸟们,她将来到的这块土地叫嘉宁,是她的爸爸妈妈的故乡,也是她的故乡,她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开始她的新生活了。那一日,当她和妈妈、姐姐坐船进入菰江弯时,远远望去,前方群山环抱,良田万千,那一个个的小村庄,仿佛朵朵莲花点缀在稻田碧浪间。妈妈指着江面上的点点帆影,对她和姐姐说:“给你们讲个故事:几百年前,清代有个诗人名叫袁枚。传说他南下游历东瓯、丽水和台州,沿途乱丢诗作,被各地文人们忙不迭地捡起,装裱高挂。据说有一首叫做《菰溪道中》的诗,就是他写的。”
母亲吟诵的那首传说中的袁大才子的诗篇,拉开了小月月和姐姐木念初在嘉宁“西大门”——大桥镇的新生活:
“风帆叶叶上菰江,独客篮舆转向西;榕树荫中松鼠过,枣花香竹鸡啼。一群黄牛犊夕阳远,三面青山霞影低;缕缕炊烟林外起,故人家在白沙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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