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出乎意料(三)

夜幕已经笼罩。湖滨法院民二庭的会议室里,传出了章浩林愤怒的谩骂声,在寂静的大院里,尤为刺耳。

到了法院还如此嚣张,必须拘留。钱程沉着长长的脸,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邓加荣拎着包慢悠悠地来到了五楼,一出电梯就听到了老头的吵闹声,他无意间皱了一下眉头。走到何丽娜的办公室门口,看到她手放在肋骨处,就关心地问:“不要紧吧!”

“还好!被他们打了几拳,有点疼。”

邓加荣安慰道:“没事就好。”说完就走开了,走出几步,停下,回身说:“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他又象征性地慰问了一下邹晓义和汪琳,就向斜对面的会议室走去。

钱程在询问章浩林,杨婷婷在记录。

章老头花白的板寸头摇晃不定,矢口否认撕封条撕工作牌,打法官?更不可能,是法官自己不小心撞在了钢架上。他理直气壮,声音完全盖过了钱程。

邓加荣在走道里听得真真切切。

他把钱程叫了出来,轻声说:“他承认打人、撕封条,就拘留他,不承认,就放了他。”

钱程扑棱着迷茫的眼睛,邓加荣的态度使他一时捉摸不透,难以理解。

邓加荣拎着黑色公文包,迈着不紧不慢的方步,向电梯口走去。心想,每星期至少来一次的潘老太已经把邹晓义搞得焦头烂额,只要她一到法院,邹晓义要么躲在办公室不下班,要么让同事把他带出法院,坐在汽车后座上还要把车窗玻璃摇上。如今再来一个章老头,他今后还要不要上班?一点没有大局观念。

他慈祥的脸上有了些许严肃。他走出电梯,电话响了,是羌海涛的电话,他是县委贺副书记的秘书。

“喂?是邓院长吗?我是羌海涛。”

“呀!是羌大秘书?有什么指示?”邓加荣玩笑似的随口说着。

“看您说的,谁还敢给您指示?是这样的,刚才你们法院把一个叫章浩林的老人请去了解有关情况,想请您过问一下,他什么时候可以回去?老人家身体不太好,天已经黑了,晚回去家里人不放心。”

邓加荣一愣,章老头与他是什么关系?他是贺建庄副书记的秘书,难道与贺书记有关系?怪不得老头到了这里还理直气壮。

邓加荣挂掉电话,暗自庆幸自己的政治敏锐性,差一点听了钱程和沈鸿鹏的意见,把章老头给拘留了。贺书记的事情不能马虎,前几年,是他帮忙把儿子安排在了工商局,虽说是事业编制,但实属不易。章老头这点小事若处理不好,无法交代。十几年前,自己能从人事局的一个科长,调到司法局当副局长,后来又顺利地调到法院当副院长,贺建庄从当时的副县长到副书记是一路帮忙,自己即将退居二线,还指望他做做工作,到人大再过几年安稳的日子。

他的电话又响了,一看是钱程的,眉头一皱:“怎么啦?章浩林承认没有?”

“没有,他的态度还是很恶劣,不承认也应该拘留他。”

“别胡来!他不承认,就不能拘留,即使承认了,认识态度好,也不能随便拘留,这么大年纪,不能有闪失,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有一点高血压,看守所就不收。所以,一定要慎重再慎重。现在什么最重要?稳定最重要,一定要有大局观念……”

一通教育,没等钱程开口,他就挂断了电话,把手机往公文包里一扔,大步穿过法院大厅,向高高的台阶走去。

邓加荣的态度,在民二庭炸开了锅。

一股气憋在了何丽娜的胸口,左胸肋骨处的疼痛加剧。

沈鸿鹏虎着他的国字脸,站在何丽娜的旁边,开口就说:“岂有此理,不承认就不拘留了?这是什么逻辑?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什么?难道我们就被他们白打了?这是标准的妨碍执行公务。”汪琳惊讶地看着沈鸿鹏,很快,气愤使她圆圆的脸上逼出了红晕。

邹晓义的半个嘴巴肿在那里,折断的镜架上已经缠上了透明胶带,他微微摇头,失望地说:“邓院长说没有被真正打伤不要无事找事,即使有点小伤,也无法证明是章浩林打的,我们的证词不能算。章浩林不承认,就不能拘留他。”他重复着刚才钱程的电话内容,叹了一口气,满脸的委屈与无奈,只有镜架上的透明胶带闪闪发亮。

“天哪!我们在被告的公司里,到哪里去找证明人?简直是开玩笑,我们都被解救回来了,还派了两批人,还要我们来举证,怎么举?”汪琳失望地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沮丧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墙角彻底无语了。

整个办公室被气愤所笼罩。

邓加荣不懂法闹笑话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前几年,他从外地法院参观回来,突发奇想,郑重其事地向党组提出了建议:湖滨法院要搞服务评价体系,不仅在立案窗口要搞,且每一个案件要搞,一案一反馈,公开透明,真正体现法院公正司法、司法为民的理念,当事人满意了,自然会投法官的满意票。

他的金点子一出口,整个会场一片哗然。邓加荣把法院当成了服务机构,完全忘了法院是国家的专政机关,是国家的机器。试想,死刑犯会投法官满意票吗,或者,败诉一方的当事人,会投法官满意票吗?他们的差评,难道就是法官没有公正审理案件?还是为了得到满意票,法官故意去巴结当事人?

不用怀疑,他的出发点是好的,就是不切实际,他把管理服务机构的一套搬到了司法机关。

现在,为了拘留章浩林,邓加荣又说什么“不承认不能拘留,法官被打伤没人证明”的奇谈怪论。气得法官们在办公室里大眼瞪小眼。

早过了晚饭的时间,大家都被气昏了头,忘了饥饿。

何丽娜让于敏清点人数,到对面小店买方便面。

方便面?她愣住了,猛然想到了女儿,她一个人吊着石膏手在家里,还等着她回家做晚饭!

她急忙拿起电话:“小娴,手还疼吗?妈妈要晚一点回来,晚饭你自己解决一下,家里有方便面,要不就叫一份快餐吧!”何丽娜充满了内疚,声音轻轻的。

“妈!你怎么啦?到现在还不回来?”电话里传来了女儿抱怨和撒娇的声音。

“妈妈真的走不开,对不起!对不起!”她挂了电话,心情沉重。

沈鸿鹏接上来说:“我们还是先与钱庭长一起商量一下,今天的事情必须要有个说法。”

陈坤宇下乡回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法官们的脸色一个个冷若冰霜,尤其是何丽娜。问何丽娜:“怎么回事?你脸色不对。”

何丽娜觉得肋骨处越来越疼,肩膀上,腿上也在隐隐作痛。

三人中,汪琳最轻,就背上被打了几拳。邹晓义被拳打脚踢一番,虽无大碍,但也是浑身酸痛。

“何庭长,我先送你去医院吧!”汪琳关心地说。

“对!快去医院!”沈鸿鹏看到她有点支撑不住。

“没关系!有点疼,不要紧的,实在疼得厉害我再去医院。”

章浩林嚷嚷的声音再一次从会议室里传了出来,吵得整个楼层都在震动。

陈坤宇很快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气愤地说:“上次撕毁法庭笔录没有拘留他,便宜了他,今天再不拘留,今后肯定比潘老太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真是没有王法了,还要我们法官自己举证,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就凭查封的钢材被动用,就可以拘留他。”

谁能证明动用的钢材是章老头做的?也许是章建良呢?这一点上暂时无法确定。可今天他暴力抗法,殴打法官、撕毁封条,凭这几点,拘留他没有任何异议。

在场的所有法官一致认为,不但章浩林要拘留,法定代表人章建良也一定要拘留,这不仅仅是打法官的问题,而是挑战司法权威的问题。为什么法院没有威信?法官没有威信?不就是这样一次次放任他们才导致法院公信力的一天天下降?

何丽娜悲悯地说:“‘我们不是因为正确才权威,而是因为权威才正确。’法院一旦没有了权威,那还有正确可言?只会导致更多的闹访、缠访,判决书将成为一张废纸。”她引用了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说的一句名言,以此来抒发此刻的感慨。

钱程、沈鸿鹏、何丽娜一致认为,由沈鸿鹏直接打电话向萧峰院长汇报。

萧院长的电话通了。办公室里所有法官都屏住了呼吸,日光灯照在他们的脸上,像一尊尊雕塑。

萧院长在北京开会,他的态度很坚决:“一定要拘留,此风不可长,具体怎么办,快向邓院长汇报。”

法官们的脸上多云转晴,士气大振。

邓加荣的手机关机,钱程再打,还是关机。他们相互看了一下,都露出了惊讶的目光。

此刻,钱程的电话响了,一看是陌生电话,他直接把电话摁了。

才摁下,电话又响了,他拿起电话就说:“谁?”

“是我!林茂盛,这么快就把我忘啦?我已经在法院门口了,你在哪一间办公室?”

林茂盛?钱程想起来了,他是洋桥镇的副镇长。

大晚上的,说情的都赶上门来了。怎么办?再不拘留,时间越长,越麻烦。

何丽娜和沈鸿鹏相互对视了一下,脸上都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钱程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子,很有风度地走了进来。后面是一位五十多岁穿着公安制服的冯指导员。

林镇长与钱程寒暄几句后,直接说明了来意。

建良公司已经向派出所报案。法院没有任何手续就将章浩林带到法院至今未归。建良公司扬言,章浩林到晚上九点还不到家,他们将纠集500人到法院,讨要公道。

情况紧急,派出所向镇政府汇报,如此危急关头,分管维稳的林副镇长,只能跑此一趟,一定要把矛盾控制在萌芽状态。

沈鸿鹏闻听此言,觉得简直不可思议,这种小儿科的伎俩,太可笑,没好气地说:“他们来吧!别说500人,就是再多的人,我们也等着。”说完,转身向办公室外走去,刚走几步,又回头对林茂盛说:“你告诉他们,既然他们决定要来围攻法院,那我现在就去安排一下,我们法院有两三百人,冯指导,你也通知你们公安局做好预警,多准备一些防暴警察。我还真怕他们不来呢,只要他们来,拘留肇事者就用不着我们法院动手了。”他没等镇长大人开口就走出了钱程的办公室。

冯指导员很尴尬,林镇长也愣在了那里。这个沈鸿鹏,一点不留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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