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外贸告急(一)

第二天早晨,何丽娜身穿法袍,拿着卷宗向审判法庭走去。

她的手机响了,外贸破产清算小组的王副组长告急,大清早,十几个职工堵在了公司门口。

何丽娜走不开,今天安排了两个庭。原计划是明天去布置清算小组下一步的工作。13件破产案件虽不参加考核,但60多件商事案件的各项指标每天在统计中。

外贸总公司宣告破产,开创了江州地区国企破产的先例,突然下岗的职工们情绪比较对立,矛盾突出。职工的安置费、养老保险费、集资款……,这些问题不解决,职工们肯定要讨个说法。

何丽娜已经前后四次向湖滨县及江州市的有关领导汇报了情况。昨天,又与何副书记的羌秘书电话联系了几次,县领导已经答应先解决一部分应急资金,但最快也要几天才能到清算小组的账上。

这笔应急资金到现在还没有到账。

今天早晨,邓加荣在电梯里看到何丽娜,开口就教导她:这个案件,一定要谨慎,凡事多请示汇报,千万不能让那些职工起哄闹事。他的身体虽有点发福,但穿着讲究,说话时无意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何丽娜微笑着点点头。心想,资金不到位,空口说白话,群众根本不睬你。

“最近把邹晓义给你了,就不要再说破产小组人手不够了,多带带他。”电梯停在了五楼,他意犹未尽。

何丽娜走出电梯,就给羌秘书打电话,询问资金情况。

下午,何丽娜开庭结束,刚走出信号屏蔽范围,王副组长的电话又来了,外贸公司已经聚集了60多人,人还在不断增加之中。

情况紧急,邓加荣和钱程在江州市中院参加民商条线例会,现在是下午三点多钟,会议正在进行中。

邹晓义在开庭,汪琳也在调解案件,怎么办?

沈鸿鹏二话没说,叫上陈坤宇就上了何丽娜的汽车,向外贸总公司赶去。

现在是信息年代,只要一个短信,足以让外贸公司235名职工在短时间内聚集到一起。

沈鸿鹏问:“今天他们主要是什么问题?”

“主要是拖欠职工的工资及医药费,还有37人100多万的集资款,23名职工住房挂账问题。”何丽娜一边开车一边回答。

外贸总公司破产了,下面的六个子公司也已经资不抵债,县政府领导正在商量一并破产问题。

陈坤宇抹着他头顶的几根长发自言自语:这个国有企业,一直以铁饭碗自居,十年前,谁能进外贸公司,那是非常了得的事情,工资待遇比机关人员起码要高三四倍,如今,居然破产了,特别是双职工,一直高人一等,铁饭碗砸破了,心理哪能平衡?

沈鸿鹏点着头,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上神情严肃。邱老总不案发,那些吃大锅饭的人,确实想不到公司有破产的一天。

其实,邱老总涉案1亿多,只是导致企业破产的一个导火索,另一个真正导致企业逆转的,还是前年一批出口到日本的服装,8亿多的服装说退回就退回,谁也说不清到底是质量问题,还是日本购岛事件有意而为之。

这两年,服装的原料成本,尤其是人员成本大幅上涨,全球金融危机导致欧美市场的经济疲软,这个主要以服装出口为主的湖滨县外贸公司,从2008年以来,利润从3%左右到今年的负利润。外贸公司下属的六个公司,有的早已经支撑不住停产了半年之久。这种情况,不是湖滨县外贸公司的个别现象,像广东、温州的服装出口企业,从去年以来关停达到了三分之一。他们是中国服装进出口的老大,是这个行业的风向标,他们的形势都如此严峻,湖滨县的服装企业怎能逃过这一劫?前不久网上爆料,一家中型服装企业,就一批服装不合格,导致了几千万元的赔款,企业立即就破产了。

外贸总公司突如其来的破产,使县委县政府猝不及防,毫无思想准备,完全打乱了他们日常的工作计划与节奏,为了职工的安置方案,已经商量了几次。但是,到现在还没有形成最终书面文件。

刚才羌秘书电话里告诉何丽娜,贺书记与外经局的李局长正在商量职工安置方案,争论相当激烈。

外经局是外贸企业的主管单位。外贸企业破产,清算小组的组长由外经局的李康伟局长担任,具体怎样安置职工,他当然不会无动于衷。

何丽娜心急如焚,领导们的会议还要开多久,结果又是如何!应急资金什么时候才能到清算小组的账上?两手空空去公司现场,说几句好听话,她知道,是不可能把丢了饭碗的员工随便打发走的,他们要工作、他们要吃饭,这是他们最基本的生存权利。

何丽娜的手机又“嗞嗞嗞……嗞嗞嗞……”地震动了起来,这个声音使人有点局促不安。汽车刚好红灯停下,她拿起手机就说:“还有几分钟,马上就到!”说完,随手将手机往车兜里一放。

电话又“嗞嗞嗞”地震动了起来,何丽娜拿起一看,是周浩打来的:“不好意思,我以为是清算小组的电话。”

“今天我们一起吃个晚饭,还是老地方!”周浩的声音非常愉悦。

何丽娜刚想回话,电话里就传来了“嘟嘟”的声音。他的电话挂得也太快了,总喜欢搞突然袭击。

“是你男朋友的电话?差不多了吧!”老陈“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什么男朋友,是远房亲戚。”何丽娜不好意思地解释着。

“还不承认,我都看到过一次了,人长得瘦了一点,但个子很高。只要人好,别的都不重要。”沈鸿鹏不无关心地插了一句,两条浓眉笑意浓浓。

“真的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何丽娜急了,瓜子脸上的一张小嘴撅起,漂亮的眼睛上方,两条弯弯的新月眉毛撮在一起,挤出了一道浅浅的竖纹。

越描越黑,惹得沈鸿鹏和老陈笑得更欢,把老陈刚抹到南半球的几根头发又掉在了他的前额上。

七八分钟后,外贸总公司到了,坐北朝南的门前,十几辆小汽车停在门外占去了一大片地方,电动车也是横七竖八地把人行道和非机动车道给占满了。

何丽娜只能将汽车停到公司门外几十米处的路边。三位法官穿着统一的淡蓝色制服,黑色长裤,精神抖擞地向大院走去。

刚走进U字形的大院,情况远比何丽娜想象的要严重,西侧大楼的阳台下面挤满了人,大会议室里也是人头攒动。

“法院的人来了!法院的人来了!”有人大声呼喊。

人们纷纷向三位法官汇拢过来,很快把法官围在了中间。

“何庭长,你说话到底算不算数?你要是说话不算数就别来指手画脚,让能做主的人来。”一位两鬓染霜的老汉不客气地指责何丽娜。

“看她这个样子,也不是做主的人,前几天说的话哪样兑现了?真是人也做主,鬼也能做主了。” 极具穿透力的尖叫声音,从一位胖乎乎的中年妇女那儿传来。

“今天我们的问题不解决,就不回家了。”

“对!坚决不回家。”

“我们去县政府!”

黑压压的脑袋凑在一起,发出了洪亮而有力的声音,职工们情绪激动,质问声劈头盖脸。

“你们到底要不要解决问题?如果不要,你们就继续吵吧!什么时候吵够了,我们再来商量。”何丽娜看着周围的人,一副正义凛然。

沈鸿鹏挥舞双手:“大家安静!安静!”

“你们这样吵吵闹闹能解决什么问题?你们到底要不要解决问题?”陈坤宇略带生气地板着脸,瞪着大眼睛。

“请大家安静,大家安静,你们吵闹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们的问题需要和法院商量后给你们答复。”不远处,清算小组的王副组长在大声喊着。

胖乎乎的中年妇女尖叫道:“要商量多长时间?我们等了这么久,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对!要多长时间?”现场一片附和声。

虽说到了秋高气爽的十月,但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还是很热,在院子里没站多久,一个个面红耳赤。

有人躲到会议室的阳台底下。

何丽娜在人们的簇拥下向北边的办公大楼走去。

三楼走廊里,挤满了职工。办公室里,几个清算小组成员被愤怒的人们围在中间,汗流浃背。

何丽娜往门口一站,故意停顿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三位法官身上。

一位四十多岁的瘦高男人大声喊道:“法官大人终于来了,我们的集资款到底给不给?说句话,再不给,我们直接去县政府。”

“我把当初购房款的依据拿来了,你们好好看看清楚,我到底还要不要出钱?按照我当初的业绩,不但不要付房款,还有奖金没给我呢!”另一位精干的中年人挤上前来,怒气冲天地抖动着手中的材料。

七嘴八舌、乱哄哄一片。

何丽娜走进了清算小组的办公室,把包往办公桌上一放,向大家挥动双手,示意人们安静。等大家的目光都看着她时,才大声说:“大家安静,请你们派两到三个代表,把你们今天的问题归纳一下,我们将针对你们的具体问题,能当场解决的,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该汇报的汇报,总之,无论怎样都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别忽悠我们,上次你也这样说,又半个月了,你们到底做了些什么?”

何丽娜看清了那位瘦高的中年人,对他说:“既然你说到了这个问题,正好今天来了这么多人,等会儿,我会向你们做一个简单的通报,看看清算小组这段时间到底做了些什么,法院又做了些什么,你们有什么好的建议和想法,我们也想听听。”她语气坚定自信。

沈鸿鹏接上来说:“你们推选几个代表,把最主要的问题归纳一下,十分钟后我们在这里听你们的具体意见。”他眉毛一扬,声音洪亮粗犷。

“好了,先下去吧!这么多人不能一起讲,选一个代表出来。”王副组长也在旁边做着工作。

有人往办公室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说:“下去就下去,等一会儿要是你们不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哼!别怪我们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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