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保全风波(三)

何丽娜随着人流走出了法庭,热浪扑面而来。

窗外,乌云翻滚,狂风大作,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西大门外不远处的大街上,川流不息,一派混乱的景象。

“何庭!何庭!”钱程在人群中朝前面的何丽娜喊着。

听到喊声,何丽娜站在了走廊里,看着钱程庭长向自己走来。

钱程四十多岁,瘦长的马脸上,嘴边露出了几道法令纹,细高的身材,背有点驼。

“何庭,十分钟后全庭开会,你通知一下邹晓义。”人还没有到何丽娜身边,钱程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不是明天早晨开会吗?”何丽娜不解地问。

“明天是星期一,安排开庭的人太多。”钱程与何丽娜并肩向前走着。

何丽娜微微一笑。法院领导为了抓结案,特地安排星期天开会,别小瞧几个小时的时间,法院耽搁不起,全院少说也能审理几十个案件,钱庭长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我要去交车!”何丽娜说。

钱程突然反应过来,自言自语道:“噢!对了,下午你是与邹晓义一起出去的。”他的脸一沉,几次提醒邹晓义去学开车,几年了,还是不学,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工作。

何丽娜走出了法庭信号屏蔽范围,手机“嗞嗞嗞……嗞嗞嗞……” 地震动了起来,未接电话的短信提示即刻进来了好几条。何丽娜一看,都是父亲的电话。

此刻,法院的广场上一片混乱,树枝狂舞。沉稳的法官们,没有了平时的矜持,有的疾走,有的小跑,大家与即将到来的暴风雨赛跑,一声声“嘭嘭”的汽车关门声、一阵阵发动机的轰鸣声,还有大树劲舞的沙沙声,一辆辆汽车在这特殊的交响曲中向法院大门鱼贯而出,加入到了大街上人车混乱的大军中。

何丽娜把手机往包里一扔,毫不犹豫地向广场跑去。她也想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把警车开到固定车位,把钥匙交到行装科。

她气喘吁吁地向南边的办公大楼跑去,跑到法院高高的台阶前,打开车门,点燃发动机,迅速向西侧的审判大楼驶去。警车还没有开到指定车位,豆大的雨点随着狂风迎面而来,顷刻,大雨倾盆。

一道电光在乌黑的空中闪过,随即一声惊雷,何丽娜像挨了闷棍似的,呆坐在了警车里。

几分钟过去了,依然暴雨如注。庭里的会议即将开始,怎么办?

她犹豫片刻,迅速打开车门,双手抱住手提包,缩着头、弯着腰,冲进了雨帘中。

她跑进了审判大楼,站在高高的门厅处像个落汤鸡,雨水顺着她的身体滴滴答答往地上流淌。她喘了一口气,穿过大厅,向办公大楼走去。她拿着工作牌,熟练地刷开了连接两幢大楼的玻璃大门。

通道上,一串水滴随着何丽娜湿湿的脚印,一直跟着她流进了办公大楼的电梯里。

电梯停在了五楼。何丽娜向东边第三个办公室走去。

她换上了便装,把淋湿的制服往洗脸盆里一扔,把银色发夹拿下,一头秀发垂落下来,她用毛巾擦了擦头发上的雨水,然后又将头发挽在了后脑上,就向斜对面的会议室走去。

两开间的会议室里,四周的筒灯全部打开,照得会议室如同白昼。全庭19个人全部围坐在了暗红色的长方形会议桌前。他们正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刚才的动员大会,尤其对取消双休的决定议论纷纷。

“我们法官自己的权益都无法保障,还能保护谁的权益?”

“我们法官也是人,这是要累死我们的节奏呀!”

“我们平时放弃休息还少啊!网上黄灯一亮,我们哪一个不是‘五加二’放弃休息日?红灯一亮,我们哪个不是‘白加黑’挑灯夜战?现在居然明确规定没有了休息日,真是知法犯法。”

法官们情绪激动。

只有邹晓义低着头不吭声,时不时看一眼手表,习惯性地推着鼻梁上的褐色眼镜,显得心神不宁。

钱程庭长与沈鸿鹏教导员端坐在方桌的主座位子,一言不发。

沈鸿鹏在派出法庭当了十几年庭长,去年年初到民二庭当了专职教导员。他身材高大,一副严肃的国字脸,他把两条浓眉往上一扬,瞪着一双虎目,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他的气势与威信,在庭里无人能比,在他的力挺举荐下,把法庭上的钱程副庭长调到了民二庭,做了庭长。虽说是庭长负责制,但钱程毕竟资历尚浅,由沈鸿鹏老庭长坐镇这里辅助钱庭长工作,可谓如虎添翼。

何丽娜在沈鸿鹏教导员的旁边坐了下来,她把笔记本往台上一放,拿着粉色手绢擦着淋湿的头发。

沈鸿鹏看到何丽娜坐下,挺了一下本来就结实硬朗的身板,用他沉稳坚毅的声音说:“好了,现在开会!”

几秒钟后,大家安静了下来。

沈鸿鹏习惯性地瞪着一双有力的眼睛:“现在先统一一下思想,大家不要一听到取消双休就大惊小怪,不就一百天吗?有几个休息日?放弃了又怎样?要知道,院里的规定不是针对你个人的,26项考核指标是我们全省法院系统统一的,案件也不是我们法院一家特别多,现在北上广,以及我们沿海地区哪一个法院案件不多?哪一个法院的一线法官人均办案不超200件?如果要轻松,只有两个途径,”他说到这里,故意把脸一沉,停了一下,加重了语气,“一是调西部边缘地方的法院去,那里案件肯定没有我们沿海地区多;二是脱下法袍,离开法院,不做法官。”

沈鸿鹏的声音不是很高,但语气很坚定,严肃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仿佛他鬓角上的一根根白发都显露出了威严。

他扫视了一下大家,继而慢吞吞地说:“谁都想节奏慢一点、轻松一点,但是,在江州地区当法官没有一点牺牲精神,那是肯定不行的。人家法院为什么各项指标能上去,而我们湖滨法院就上不去?不从自身找原因,把结案率搞上去,还在这里瞎嚷嚷什么?多办案、办好案才是硬道理。”

他停了一下,语气温和了一点说:“当然,我们是管辖180万人口的大法院,去年案件就超2.6万件,今年的案件还在不断增加中,我们法院就203个政法编制,加上聘任制的书记员和陪审员,一共就301人。这些人中,你们都清楚,真正在一线办案的到底有多少人?案多人少,一直是难题,上面也不是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法院自己能解决的,你们抱怨有什么用?”

法官们表情各异,有不服气的,有无精打采的,也有像邹晓义一样心不在焉的。

沈鸿鹏还在继续:“有些事情别说你们想不通,就是我这个专做思想工作的教导员也想不通。兄弟法院,他们只办我们三分之一的案件,他们的工资奖金比我们法院高得多,人家法官就可以立功嘉奖,而我们呢,就是因为各项指标上不去,连年终奖金都拿不到,还谈什么立功嘉奖?人往高处走,别人能做到的,我们就不能做?我们民二庭案件是很多,正因为案件多,才要比别人更加努力。大家有想法,现在讲讲,发泄一下,也就算了,从今往后,特别在这一百天中,大家要提起百分百的精神,把这一仗给我打好了,任何人没有任何条件可讲,把每一件案件又快又好地办好了,才是硬道理。”

他的话像窗外的雷声,掷地有声。

法官们都明白,事已至此,抱怨根本没用。

随着一次次闪电划过天空,隐隐的雷声不断传来。雨,明显比刚才小了;天,也亮了许多。此刻的法官们显得有些疲惫,刚才的怨气,明显被饥饿所占据,有的用手托着下巴,有的靠在椅子后背上,有的在低头喝水。

沈鸿鹏教导员的三句半开场白讲完了,轮到钱程庭长登场了。

钱程习惯性地把右手挡在嘴巴上方“喝!喝!”清了一下嗓子。大家只要看到他这个标志性的动作,就知道他的发言要开始了。

他重审了关于十天一次的通报问题,特别强调,民二庭必须要做到每次通报前三名,决不允许庭里的法官出现在最后三名里,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志在必得。他到民二庭当庭长已经大半年了,不趁机拿出点威严抓出点成绩来,难以服众。

他又用空心拳头对着马脸上的嘴巴“喝!喝!”清了一下嗓子,拿起表格,开始对每个人超六个月的案件逐一排查。

有人在苦笑,有人在轻轻摇头。超六个月的案件必须在二十天内全部结案,竞赛结束,庭里必须拿下一个先进集体,两个先进个人,这是动动嘴皮子就能做到的吗?

邹晓义又在看他的手表,皱着眉头向窗外看了一次又一次。

何丽娜的手机突然“嗞嗞嗞……嗞嗞嗞……”地震动了起来。一看,还是父亲打来的,这才想起,刚才竟然忘了父亲的电话。

她看了一下身旁的沈鸿鹏,微微一笑,走出了会议室。

她在走道里压低了声音:“爸,我在加班,今天我不能回去看你们了。什么?晚饭菜?”她恍然大悟。前天,她答应爸妈星期天买菜回去,怎么就忘到九霄云外了?

何丽娜有点内疚:“对不起!对不起!爸,今天随便吃一点吧!明天我一定多买点菜回去陪你吃晚饭。爸,我还在开会,挂啦!”她没等父亲回话就挂了电话,急急忙忙回到了会议室。

钱程看到何丽娜进进出出,特意停下,看了她一眼。何丽娜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翻开了笔记本。

真是忙糊涂了,没有告诉父亲星期天加班。今天他们吃些什么?瘫痪在床的妈妈今天怎样了?她心里掠过了一丝歉疚之情。

钱庭长在讲些什么,她打了个岔,没有听清。

何丽娜比钱程大几岁,是湖滨法院有名的办案能手,二十多年来,湖滨法院的各种荣誉证书已经摆满了整整一抽屉,就差立功、劳模之类有分量的证书了。她当了九年副庭长至今没有扶正,到现在还是科员级别,她自己也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了。

不知不觉中,夜幕已经降临,雨也变得淅淅沥沥。钱程已经把庭里所有超过六个月的案件排查了一遍,并且按照院党组的要求,全部制定了具体的解决方案。

他又“喝!喝!”清了一下嗓子,看了一下表格,问邹晓义:“你的债权转让案件快三个月了,怎么还没有安排开庭?”说完,严肃地看着他。

邹晓义在看手表,突然听到钱庭长点名,一怔,细长的眼睛在镜片里眨了几下,回过神来后他推了一下眼镜低声说:“明天下午开庭。”

钱程毫不客气地说:“怎么会到明天才开庭?你说我们庭的指标能上得去吗?快三个月了才开庭,太不像话。”庭里本来就案多人少,把独人审理的简易程序,拖成了普通程序,这不是雪上加霜吗?他眉头一皱,额头上几道皱纹明显爬在了那里。

邹晓义感到委屈,自己被调到破产小组前,手里的未结案件一直超百件,就是一天不休息,每天安排二三个庭,也得两三个月。即使现在,手上还有90多件未结案件。

这个债权转让案件,他已经见缝插针地通知过一次调解,但被告没来。

邹晓义无语,低头看着笔记本,避开了钱程咄咄逼人的目光。

众目睽睽之下,邹晓义无声的抗议,钱程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严重的挑战,他努力控制着心中的不悦,继续说:“明天开庭谁是合议庭成员?一定要当庭宣判,一庭审结!”

邹晓义依然低着头,心里嘀咕:像这样的被告,明天开庭能否一庭结案,真不好预料。他们已经放出狠话,“老子不会放过你们!”今天是何丽娜办事老练,否则疯老头不知要闹到什么程度。

“是我们破产小组合议庭,我们争取一庭解决。”何丽娜清脆的声音随着她的微笑弥漫在了整个会议室里,使刚才紧张的气氛缓和了许多。邹晓义是审判员,何丽娜是副庭长,法律规定,审判长当然由她担任。

何丽娜想到了下午的查封,在被告的仓库里,章老头穿着背心短裤,气势汹汹地举着切割气枪,仿佛蓝幽幽的火焰又在她的面前晃动。

何丽娜的话音刚落,钱程的心里再次掠过一丝不爽,他的马脸拉得更长了:“不是争取,是一定。”

钱程的心情,何丽娜完全理解,都是考核惹的祸,各项指标上不去,他能不急吗?庭里为了演出,不包括大合唱的十几个人,仅一个小品《老赖》,六名法官前后忙了一个多月。

她笑了一下,不再吭声。

“对!尽量一庭解决,最好能当庭宣判。”沈鸿鹏打断了钱程的话。他明白,案件不开完庭,谁能保证一定能结案?考核固然重要,质量更重要,不能把法官们压得连喘气的机会也没有。法官也是人,也需要吃饭睡觉。他是教导员,做好全庭人员的思想工作是他的职责。

邹晓义又在左顾右盼,心不在焉。他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钱庭长,我要先走一步,我……我要去接女儿,放学已经两个小时了。”他的女儿到湖滨还不到半个月。这样的雨天,一个小女孩孤零零地在补习班门口等这么久,父亲的心早飞到了女儿身边。

他用一种恳求的目光看着钱程,又把目光投向了沈鸿鹏、何丽娜。

“她妈呢?不是一起从老家来了吗?”钱程问。

“她要到晚上9点才下班,小超市人手少,不能请假。”

沈鸿鹏责备道:“怎么不早说?还不快去?!”心里嘀咕,这么长时间,小孩出了事怎么办?不像话!

邹晓义像得了令箭,拿起笔记本就跑了出去。

有人开始发牢骚了,个别案件个别对待,不要这么多人全部饿着肚子在这里耗着,皇帝还不差饿兵呢!

窗外,夜色浓重,大院里已经亮起了稀稀疏疏的路灯。钱庭长还没有散会的意思,除了破产案件,把三个月以上的案件又全部筛查了一遍。

钱程意犹未尽,终于宣布散会了。

何丽娜疲惫地走出了办公大楼。雨停了,深邃的天空中,几颗星星在闪烁。整个大院幽暗宁静,路灯旁的树枝在秋风中轻轻摇曳,一场大雨浇灭了滚烫的大地,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把装着湿漉漉衣服的塑料袋往车上一扔,开着自己的雪铁龙汽车离开了法院,消失在了凉风阵阵的夜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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