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高志航驾驶着伊—152战机稳稳落在了停机坪上。

他一手扶住飞行头盔，缓缓摘了下来，拎在手里朝着众多战友走来。

高志航的目光扫过众人，看到有的人脸上甚至还挂着泪水。

他似乎是感觉到了气氛有些奇怪：“出什么事了？”

“你们这都是什么表情？”

“出什么事了？”

李桂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巴清正用手拱了拱那个电报员。

对方硬着头皮凑了上来，双手拿着电报纸，高高举过头顶，仿佛是在递受降书。

高志航一把扯过电报员手里的纸：“一个个的，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怎么这会儿都跟哑巴了一样？”

可是当他看到那张电报纸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

陈怀民清晰地看到高志航脸上的青筋在抽搐，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一般。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这样的痛苦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地强烈。

高志航的反应，在大家的预料之中。

因为在高志航返航之前，所有在场的飞行员都已经看过了那一张电报纸。

上面的内容是：

10月26日，第五大队中队长刘粹刚为援助八路军返回娘子关，遭敌防空炮火袭击，为保全战机，拒不跳伞，撞上高平城魁星楼，壮烈牺牲，时年24岁。

国民政府追赠刘粹刚少校军衔，以彰忠勇。

短短不到百字，却让人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短短的不到半个月以前，刘粹刚正式击落了日本空军号称天下无敌的九六式舰载战斗机，当时国民政府才赠予了他星序奖章与二等宣威奖章。

全国各地都还在传颂他的英雄事迹，民间将刘粹刚、李桂丹、乐以琴跟高志航一起称为“中国空军四大金刚”。

怎么就突然之间，刘粹刚就死了呢？

最令人惋惜的是，他还不是直接死在了与日寇的空战当中。

“我宁愿他是壮烈战死的，至少可以拉上几个，十几个鬼子的飞行员垫背……”

高志航久久回过神来，才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粹刚，他——可惜了！”

高志航不仅是刘粹刚的上级，是他的战友，还是他的东北老乡，更是他在航校的老师。

刘粹刚在东北时原本是学习土木工程的大学生，因不忍看到日寇在东北的烧杀抢掠，愤然弃笔从戎，成为了一名飞行员。

1934年刘粹刚毕业后，高志航以训练总队驱逐组主任身份继续指导其战术。

1936年高志航组建第四大队时，曾试图将刘粹刚调入麾下，因第五大队挽留未果，但两人仍保持战术指导关系。

就连后来“飞虎队”的总教官陈纳德都说，刘粹刚是高志航最得意的弟子。

刘粹刚不仅是高志航的弟子，更是他钟意的衣钵传人

甚至刘粹刚“违规”结婚的事情，都是时任驱逐大队总司令，第四大队大队长的高志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追究才促成的。

因为根据空军规定飞行员结婚须年满28岁，结婚之后因有了家庭与妻子的牵挂，不再允许他们飞行杀敌，要转为教员。

当时，有人建议刘粹刚与许希麟直接去度蜜月，等年龄到了再结婚。

但刘粹刚并不愿意偷偷摸摸的，他不想辜负许希麟对一场盛大婚礼的期待。

面对制度与人情的两难，高志航不愿意刘粹刚难以抉择，他选择离开笕桥机场休假半个月。

在所有飞行员心照不宣的默契下，这件事情再也没有被追究，刘粹刚与许希麟也进行了一场美满的婚礼。

后来刘粹刚也成为了中央航校的教官，大部分的航校学生也都接纳了许希麟这位美丽知性的“师娘”。

这也是乐以琴拿来劝陈怀民与王璐璐谈恋爱的“正面案例”，两人被称为空军的“神仙眷侣”。

可就是这样英俊帅气，温柔知性的一对神仙眷侣，在仅仅开战一年不到的时间就天人两隔，破镜难圆！

现在，所有人心里都是一个想法。

刘粹刚走了，师娘怎么办？

高志航沉默了很久，独自一人回到了会议室。

他反锁房门，对着会议长桌上那一份伊—152的设计图纸，一根一根地抽着闷烟。

整整三天时间，他谁都不见。

甚至连给他送饭的李桂丹都给轰了出来。

李桂丹后来出招，让巴清正跟陈怀民给高志航送饭。

没想到结果一样，陈怀民还挨了高志航一顿没头没尾的骂。

反倒是熟悉高志航脾气的乐以琴，后来跟他们说道：“高大队长就是这样的，给他一点时间，他自己就能走出来了！”

果然，这桀骜如同孤狼一般的男人，在第三天的时候，他主动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电报员呢？询问刘粹刚中队长牺牲的细节，还有……”

高志航停顿了一下：“问一问刘粹刚遗孀，许希麟的安危！”

电报员听到命令，很快总结出了刘粹刚当日牺牲的细节始末。

为了援助八路军和友军返回娘子关，刘粹刚奉命率3架霍克机于10月26日晨7时在江苏溧水机场起飞，经武汉、洛阳去太原。

在洛阳郊外机场停留加油，稍事休息后飞往太原。

他们未到太原时天色已晚，还下着雨。晚8点左右，他们飞临八路军阵地上空，因事先没有陆空联络信号和规定，在八路军阵地上空绕了几个圈子，也无法认清敌我军队的位置。

突然，飞机受到地面高射炮火力的猛烈轰击，始知飞入晋北日本侵略军阵地。他们奋力飞出敌军火力网，在找不到太原机场的情况下，飞往洛阳。

晚9时许，他的飞机燃油耗尽，跟随长机执行任务的僚机的燃油首先耗尽，打出了“被迫降落”的灯号，但僚机没带照明弹。刘粹刚毅然放下唯一的一颗照明弹，协助僚机迫降。两架僚机各自迫降，飞行员获救。

刘粹刚的座机只能摸黑盘旋，飞机滑行到到山西高平县时，为保住飞机，他没有跳伞逃生，而是选择了迫降，但因天黑又没有照明弹，在迫降过程中飞机不慎撞上了20多米高的魁星楼，不幸牺牲，时年24岁。

至于刘粹刚的妻子，家人怕她干傻事，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甚至收了她身上所有的首饰，就怕她想不开吞下去。

未料，许希麟竟在一个深夜，偷偷吞下了整整三十六枚银元。

即便幸运地被救了回来，可他也还是毫无求生意志。

直到，许希麟收到了刘粹刚的最后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