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陈怀民才从高志航那边下课。

即便大家都已经是成熟的飞行员了，但美制飞机与俄制飞机的差别确实太大了。

关键此时虽然已经有苏联飞机运来，但并没有组装好的样机，大家都只能看着图纸“盲人摸象”，想要完全理解确实是太抽象了一点。

下课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只有高志航扳着一张脸。

李桂丹为他泡了一杯咖啡，打趣道：“高大队长，你这表情严肃得好像我们欠了你几千块钱似得……”

李桂丹与乐以琴都是高志航的老乡，又是中央航校时的师生，他在一旁插嘴道：“何止是欠了几千块钱，那表情就像我们欠了他一条命似得！”

众人正要哄笑起来，高志航却冷冰冰地说道：“你们当然不欠我高某人一条命，但你们欠淞沪前线的袍泽无数条命！”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是一愣。

高志航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掠过，拿起自己的白桦木手杖，重重敲在了桌上的伊-15图纸上。

“我们在兰州休整、学习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淞沪前线的袍泽兄弟，用命在填小鬼子的航空机枪子弹，帮我们争取来的！”

“你们自己难道心里一点都没数吗？”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高志航沉声说道：“所有人都有，最迟十月底，所有人都得要会开苏联飞机，要能形成战斗力！”

他看向窗外的天空，深深叹了一口气：“前线的战友们在死撑，前线的同胞们在受苦，他们都在等着我们呢！”

……

陈怀民回到兰州机场安排的宿舍。

兰州机场不愧是为配套苏联援华飞机准备的，就连飞行员宿舍都是标准的苏联建筑样式。

大型的混凝土预制件，像搭积木一样盖起来的房子，统一只有五层楼高。

每个宿舍里只有单人床，饭桌、橱柜等基本家具，陈怀民分到的宿舍有一个独立的，带抽水马桶的卫生间，已经算是豪华单间了。

至于洗衣房，厨房这些功能都集中在公共区域，所有的住户用一条超级长的走廊相连，就好像是大学里学生宿舍的样子。

比起中央航校的醒村宿舍楼，少了些许的烟火气与人情味，更多了一丝科技的冷酷与神秘感。

陈怀民刚刚在宿舍里冲了个凉水澡，正要入睡，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陈怀民披着一条浴巾就开了门，进来的人是室友巴清正，他手里拿着新拿到的电报纸。

“怀民，通讯部刚收到的消息，你的镇江老乡出事了！”

陈怀民心里“咯噔”一下。

空军当中，能够算得上江苏老乡袍泽不少。

淮安涟水的吴鼎臣都算一个。

但“镇江老乡”却有且只有一个，就是童年好友——李岳龙！

他一把抢过巴清正手里的电报纸。

“1937年10月14日夜，李岳龙随队飞抵淞沪战场轰炸日军舰船，被日军误以为友军，遂遭重创。”

“翌日，李岳龙再次出击，因飞机载弹过重在起飞时坠毁，不幸牺牲。”

“国民政府追赠中尉，彰其忠勇，以励后人！”

陈怀民只觉得两耳“轰”地一下，仿佛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下来。

他与李岳龙相处的点点滴滴，如一条从天而降的大河，轰隆而下。

“都是好兄弟，有福同享，我请你们喝可乐！”

阳光正好的下午，李岳龙在那棵大西路的老槐树下“指点江山”。

“我们三个里面，以后我当个‘小将军’，薛白做‘小夫子’，鲍恩琰当‘小作家’，都是个厉害人物呢！”

“倒是陈天民，你呢？你以后想干嘛？”

四只玻璃瓶相互碰撞起来，像极了四个少年火热的心。

“那我们一言为定。祝我们都早日梦想成真！”

第十九路军的淞沪战场上，李岳龙焦急地大喊。

“快趴下！陈天民，你不要命啦！”

在上海分别时，他在指挥所的老槐树下。

“我也去当个飞行员玩玩！”

“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多威武啊！”

西湖断桥，李岳龙来接他上学。

他惆怅说道：“做我们这一行，昨天还在一起喝酒，第二天可能就没了。”

“几千米的高空摔下来，飞机破碎的零件可以铺满十几平米的草坪。但我们的尸体……”

“摔碎了之后，能找到的还装不满一只大檐帽。”

“七尺之躯既已许国，再难许卿。没有办法的事情……”

陈怀民想起李岳龙给他的来信。

“我曾经抱着与日本鬼子决一死战的信念而学习飞行。”

“可学成之后，却是用机枪向同胞扫射，用炸弹轰炸中国的土地……”

“虽说，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但我真的不想再沾同胞的血了！”

“真不知道，这样中国人自相残杀的日子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终结！”

“我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陈怀民想起李岳龙与他最后一次见面，同伴的脸上效益着自在与喜悦。

“六月的时候，中国空军第30中队——‘马丁中队’成立，我被选中了！”

“你就等着看我怎么用轰炸机狠狠炸小日本吧！”

……

此时此刻，故人已在飞机失事的烈焰中逝去。

远在千里之外的陈怀民，甚至都没有机会给他送上最后一程。

他的双耳依旧嗡嗡作响，眼泪却已是无声滑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陈怀民，陈怀民……”

巴清正喊了他好几次，这才把陈怀民拉回到了现实当中。

他擦了擦眼泪水，轻声说道：“巴清正，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巴清正叹了一口气说道：“马丁中队基本上全军覆灭了。”

陈怀民知道巴清正说的是李岳龙所在的第30航空中队，因在1937年的2月配备了6架美式马丁139WC重型轰炸机而得名“马丁中队”。

这中国空军唯一可以搭载1000公斤，也就是2200磅重型炸弹的轰炸机。

没想到这么快，这些轰炸机与飞行员们就都消耗得差不多了。

巴清正看向陈怀民，沉声道：“我们会帮李岳龙报仇的！”

陈怀民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重复道：“小鬼子们……”

“我一定会帮李岳龙报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