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民看向自己父亲递来的酒杯,微微一愣。
他虽然不迷信于封建父权,但此时此刻,看到父亲脸上的皱纹,眉间的白发与递来的酒杯……
陈怀民的心中还是涌起了一丝自豪的感觉。
他再不是那个曾经让父亲为难的浪子,而是让父亲欣慰的,陈家的骄傲。
陈怀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母亲魏静诚又为陈怀民倒上了一杯,轻声说道。
“儿啊,娘知道你想要自由,也不喜牵挂……”
“但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不若按照当地习俗,让娘帮你物色个好姑娘,成个家,留个后给娘。”
油灯里晃动的身影,映着魏静诚满头青丝里的些许白发。
陈怀民也知道,父亲陈子祥六十一岁,与母亲魏静诚虽有近二十岁的年龄差,但母亲也已经四十多岁了。
恐是陈怀民的这次负伤刺激到了这位外柔内刚的母亲,使她软弱下来,希望用礼教让陈怀民给她留下哪怕一点点的念想。
魏静诚话音落下,父亲陈子祥不置可否,大哥陈天和低下头来,不说话。
曾经,他选择不再从军,成家立业,就是为了让弟弟可以自由地翱翔于长空之上。
事到如今,兜兜转转,却还是逃不过“无后为大”这根孝道的绳索。
大姐陈淑文此时怀孕在家,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孕肚:“弟弟,我知你素来不喜羁绊。我原来也是……”
她手指轻柔像是怕惊醒腹内熟睡的胎儿:“但后来方知,结婚生子也是人生必修的一节课。”
“而且未必就是一件坏事,孩子的到来不仅会给家里带来新的希望,对你也……”
说到这里,小弟陈天培忽然开口说道:“大姐!你们把二哥拴在家里,谁出去打鬼子?”
“打不跑鬼子,我们生的孩子,还不是要给日本鬼子当牛做马,当奴隶!”
陈淑文顿时一愣,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还是魏静诚淡淡说道:“老二,你既以身许国,自当以杀敌为先。但空中作战易致不测,为宗祀计,宜先觅一女友订婚。你意下如何?”
陈怀民看了看苦口婆心的母亲,又想起了在杭州广济医院里,偏要给自己喂橘子的少女。
他想起了摩挲在自己脸上伤口的那一只手。
陈怀民叹了一口气:“娘,我与日本鬼子作战,如有爱人,定要减少勇气,此事仍需暂缓。”
听到陈怀民的话,魏静诚倒没觉得意外,大姐陈淑文反而听出了些许弦外之音,她笑着问道。
“弟弟,你是不是有意中人了?”
陈怀民顿时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脸上带了一丝被人看破心事的诧异,但他旋即否认道。
“姐姐,日寇未灭,何以家为!”
“你就不要拿我开玩笑了!”
最终,这一场劝婚大会,戛然而止。
第二天一早的时候,陈怀民的小时候玩伴敖家驹来找他叙旧。
陈子祥的二夫人吴荷英是敖家驹母亲的姑妈,虽然敖家驹比陈怀民小两岁,按照辈分,敖家驹应该要喊陈怀民做“舅舅”。
在陈怀民第一次报考中央航校失利后,帮着陈怀民苦练“对眼睛”的伙伴就是他了。
当年的十六岁小伙子,现在已经是十九岁的青年了。
敖家驹来找陈怀民的时候,穿了一身蓝布短衫,打着绑腿,戴着红袖章,看起来威风极了。
“舅,你怕是不知道,我现在是镇江民众组织委员会下面第四壮丁训练队的副队长了!”
敖家驹一边说着,一边神秘兮兮地从腰带上解下一把驳壳枪,递给陈怀民把玩。
“你瞅瞅,这叫驳壳枪,又叫盒子炮。”
“外国人叫这毛瑟枪,德国产的,小鬼子的军官都未必有的配!”
陈怀民笑了笑,从背包里取出了一把铮亮的柯尔特M1911手枪递了过去。
“这东西叫柯尔特手枪,英国首相丘吉尔也有一把。”
“我们航校发的,你若喜欢,送你防身!”
敖家驹刚才“显宝”的神气劲顿时就泄了,捧着陈怀民的M1911手枪爱不释手,满眼的羡慕。
“嗐,还是你们空军待遇好啊!”
“什么装备都是拿最好的!”
敖家驹羡慕道:“难怪人家都说空军高两级呢!”
陈怀民笑了笑,问道:“好了,闲话少说,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敖家驹顿时又来劲了:“嘿,你还别说,我们前几天抓了个给日本空军做指引的汉奸,你知道不?”
陈怀民一听抓了个“日本空军”的“汉奸”,顿时皱起了眉头。
“日本空军的汉奸?”
“你给我说说?”
敖家驹盘腿坐到陈怀民屋里的炕上,两腿盘起来,神气活现道。
“舅,你听我给你慢慢唠!”
“你晓得那个汉奸是谁吗?我们以前还一块玩过勒!”
陈怀民皱眉,敖家驹继续说道:“伯先路上的蒋怀仁诊所,你还有印象啊?就是‘肚子疼找蒋怀仁’那个……”
陈怀民点了点头:“我记得啊,蒋怀仁先生不是都给贫苦百姓免费送药吗?听说他还是蒋委员长的堂侄,怎么会……”
敖家驹惋惜道:“对的啊!蒋医生对乡亲们都蛮好的,但老子英雄儿混蛋啊!”
“他二儿子蒋孝忠不是跟着小码头的日本医生大井弘学医吗?”
“那个大井弘就是个鬼子间谍,鬼子空军晚上炸镇江的时候,他就安排蒋孝忠发信号弹,给日机指引。”
“你说畜生不畜生?”
陈怀民点了点头:“这家伙怎么能这样啊?”
敖家驹也不跟陈怀民见外,拿起他放在桌上的橘子,掰了一瓣含进嘴里,继续说道。
“前几天晚上,我就接到电话,要我立刻到保安司令部开会,然后带着人就去把蒋孝勇抓了过来。”
“他还跟我装死,你知道吧?”
敖家驹活灵活现道:“他问我‘敖教官,同他们半夜三更来我家何事?’。我没给他好脸,说‘你自己的事,自己明白’。”
“然后我们就在他家里搜出来一台发报机,一把信号枪,好几发信号弹。”
“这汉奸藏在他家墙壁的一个洞里,外面用一幅山水画挡着,难找得很!”
敖家驹又吃了一片橘子,快活道:“自从抓了蒋孝勇,把他给毙了。晚上日本飞机来,就真的没人发信号弹了!”
陈怀民听到这些话,他也欣慰地点了点头。
“敖家驹,那你以后想过做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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