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美龄探望离开，不出意料地上了第二天报纸的头版头条。

各大报纸的封面都是和蔼端庄的宋美龄在病床边与裹着纱布的陈怀民，以及大篇幅的报道。

坐在陈怀民病床的杨惠敏一边看着报纸，一边气鼓鼓地扔到了床边上，反手就去给陈怀民继续剥橘子去了。

陈怀民笑了笑问道：“惠敏，你生这么大的气干什么？”

杨惠敏看了看还没拆线的陈怀民，气鼓鼓地说道：“幸亏你眼睛的伤还没好，不然你看到他们的宣传报道也会生气的。”

陈怀民不禁来了兴趣：“那你念给我听听，我看看……”

话还没说完，一瓣冰冰凉的橘子就塞进了他的嘴里。

陈怀民只得住口，含住嘴里的橘子。

杨惠敏得意地笑着说：“还是不给你了……”

“反正就是你问那个女人的，一句话都没写进去……”

“全文都在自说自话，要大家出钱出力，支持国家抗日，拿你当背景板。”

陈怀民咬碎嘴里的橘子，冰冰凉凉，甜丝丝的汁水溅了一嘴，他含糊道。

“如果能够以我个人之事迹，激发全国人民抗日之斗志，也没得关系的。”

杨惠敏忽然说道：“可这些捐的钱，捐的物，真的能送到抗日战场上去吗？”

“我以前在上海的时候，全国人民募捐了多少物资，有多少能到前线将士手上，还不都被各级官员截留私吞了？”

“别的不说，就说大家各界捐钱买飞机的事情……”

“当时上海滩上连风尘女都拿钱出来捐机抗日，结果呢？有多少钱买了飞机？”

陈怀民一时沉默，无言以对。

杨惠敏又剥了一片橘子，塞进陈怀民的嘴里：“所以啊，就不给你念了……”

“你本来今天中午就可以拆线了……”

“怕你气得伤口崩线，到头来还是我要服侍你！”

陈怀民被杨惠敏这么一说，不禁乐了起来。

“怎么？说得好像很委屈你似得……”

“我只是这几天看不见了，又不是就此都瞎了。”

杨惠敏被陈怀民这么一打趣，反而笑了起来。

“谁嫌弃你这个？”

“只要你是打日本鬼子负的伤，你就是两个眼睛都瞎了，我也照顾你一辈子！”

陈怀民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那一颗在做出英麦曼回转，承受六倍气压都未曾颤抖的心，忽然间剧烈地颤动起来。

“惠敏，我的意思是说……”

没等陈怀民开口，杨惠敏忽然用手按了按陈怀民的心口，有些担忧道。

“你心跳怎么这么快啊？”

“该不会是什么药用错了吧？”

没等陈怀民反应过来，她已是站起身来：“不行，你这个心跳速度太快了……”

“我得叫医生过来看看！”

陈怀民听到杨惠敏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呆愣在了原地，半晌他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哎，这样也是挺好的！”

……

当天下午的拆线手术很成功。

只是当年那个中央航校的俊美少年至此在脸上留下了一道狰狞的伤口。

那道伤口从左眉起曲折至右眼下方，有点像一个英文字母“S”，又好像是一条趴在他脸上的狰狞毒蛇。

陈怀民看到那道伤疤，一下子就想起了9月19日空战时，在天空之中对他肆意羞辱、捉弄的日军飞行员。

他紧紧握住了拳头。

“那个仗着新式飞机，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混蛋！”

“这笔账，我一定会跟他算的！”

杨惠敏手里拿着镜子，看到镜中的陈怀民情绪有些失落，她不禁出声安慰道。

“天民，你已经很幸运了。”

“大夫说，如果当时你的头再偏过去一点，右眼肯定就瞎了。”

“一只眼睛可开不了飞机！”

“那你这辈子都报不了仇了！”

陈怀民被杨惠敏这样一说，也松了一口气。

他任由杨惠敏剪掉自己脸上的绷带，以及被绷带黏住的头发，轻声说道。

“老天爷保留下的我眼睛，是因为我跟那个小鬼子还有账没算完！”

“下次再遇到他，我一定要让他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杨惠敏听到陈怀民的话，她“扑哧”捂住嘴，笑出了声来。

“陈天民，你怎么还跟以前爱打架的小混混一样？”

“讲出这种话来，你幼稚不幼稚啊！”

陈怀民也笑了。

在她的眼里，他多么希望自己永远是那个陪她在润州中学校的大槐树下，看长江的少年。

哪怕是个爱打架的小混混，也没有关系！

只可惜，好景不长。

随着淞沪前线的战事越发紧张，送到后方医院的伤员越来越多。

陈怀民本来是一个人的单间，在他恢复视力后的三天时间里，每天都会被塞进来一个重伤员。

相比之下，已经可以下床行动，快要康复的陈怀民在留在弋矶山医院有些不合时宜了。

第四天，陈怀民在没有告诉杨惠敏的情况下，办理了出院手续。

当天晚上，杨惠敏出乎意料地当着病床里所有人的面，朝着陈怀民发了一通大火。

“你擅自办理出院，还有没有把我这个跟床护士放在眼里？”

“你以为自己伤好了？你以为这就把伤养好了？”

“你指标有多差，你知道不知道？”

“你出了医院，你低血糖昏过去，死在路边上，你信不信？”

杨惠敏一边用手拍打着床沿，一边歇斯底里：“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待在一起？”

“陈天民，你就这么想偷偷摸摸地走？”

“我哪里对你不好了？陈天民，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陈怀民，陈怀民却只得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杨惠敏发着通天的火。

半晌，杨惠敏似是气消了一些，双手抱在胸前，冷冷问。

“你只是眼睛受伤了，还是你嘴巴也摔坏了？”

“你哑巴了？”

“说话啊！”

陈怀民这才讪讪地说道：“惠敏，我是战士……”

“我还是一名空军，中国本来就没有多少空军了……”

“所以，我必须要回到前线去！”

杨惠敏顿时一愣，陈怀民鼓起勇气，对她说道。

“你跟我一起去前线，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