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闸北的炮火还在继续,但所有的飞机都已离开了虹桥机场。
偌大的虹桥机场已成为一座死寂的空壳。
日军显然也知道了中国空军撤离的“秘密”,已经连来轰炸虹桥机场的兴趣都没有了。
黄毓沛本想让陈天民一起转移去蚌埠机场,被陈天民婉拒了。
参加完肖特的葬礼之后,这个倔强的少年似乎更倔了。
他摇了摇头。
“我哥,还有我的同乡们还在闸北前线,我怎么能一个人跑到后方去呢?”
黄毓沛只得开车将陈天民送回了第十九路军指挥部所在的范庄。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似乎谁都不愿提起上次的旅途,怕提及到那个替他们开车,还有说有笑,嚼着口香糖的黄毓全。
设立在范庄的指挥所依旧忙碌,所有人的脸上也变得更加疲惫。
2月22日的凌晨,日军第九师团根据植田谦吉的命令,集结主力,从四个方向强攻中国军队的中央阵地庙行镇。
负责守护庙行阵地的是张治中将军带领的第五军88师,87师所部。
日军第九师团的2万多人突然发起袭击。
战斗一直持续到26日,第十九军与第五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将日军击退。
但他们等来的不是援军,而是蒋介石的通电嘉奖。
“自经22日庙行镇一役,我国我军声誉在国际上顿增十倍。连日各国舆论莫不称颂我军英勇无敌,而倭寇军誉则一落千丈也。”
看到这封嘉奖,蔡廷锴将军只能报以冷笑。
前线将士付出了巨大的伤亡,蒋委员长居然关心的只是声誉与各国舆论。
更让蔡廷锴与蒋光鼐无语的是,何应钦居然还在调江浙的军力去江西“剿匪”。
此时在淞沪战场的日军总兵力增至8万多人,中国守军连上蔡廷锴的第十九路军与张治中的第五军,也仅有不到五万人了。
很可惜的是,蒋介石并不关心第十九路军打得究竟怎么样,他关心的只是如何用在上海打出的战绩,迫使日本人尽快和谈,好让他可以腾出手来继续“剿匪”。
郭庄指挥所里,所有人的心情都很沉重。
参谋室里的陈天和听到外面的汽车声音,出门看到了捧着金属笔记本,系着白丝巾的弟弟。
二十多天没见,兄弟两人容貌的变化都不大,但精气神却都不一样了。
陈天和看起来更加忧郁了。
陈天民反而如磨洗过的剑锋,眼神犀利而清澈。
陈天和一把拉住弟弟的手:“天民,你可算回来了!”
“听说鬼子轰炸了几次虹桥机场,我都担心死了。”
黄毓沛笑了笑说道:“有我们在,伤不到天民小兄弟。”
陈天和看了黄毓沛一眼,认出是当初的黄中队长,他赶紧说道。
“中队长,要不您进来坐一会吧!”
“蔡廷锴军长他们去前线视察了,一会回来。”
黄毓沛看向参谋室里空着的两张挂着军大衣的椅子,他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们空军没能给前线兄弟什么帮助……”
“现在又要提前离开战场,撤退去蚌埠了。”
陈天和微微一愣:“你们真走了?”
黄毓沛叹气道:“军令如山,不走不行啊!”
“实在是无颜见蔡廷锴、蒋光鼐两位兄台,还是不要见的好。”
黄毓沛自嘲道:“第十九路军做了中国人的大英雄,我们灰溜溜跑了,当狗熊了。”
陈天和欲言又止,黄毓沛看了陈天民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半年,笕桥航校招生,你记得来报考!”
陈天民认真地点了点头。
陈天和看向黄毓沛一个人落魄开车离去的远影,又看了看仿佛脱胎换骨一般的弟弟。
“天民,你这些天都经历了什么啊?”
陈天民叹了一口气:“哥,以后有空给你慢慢说!”
正说话之间,一名扎着大辫子,穿白大褂的护士,身后跟几个人抬着担架上的伤员冲了进来了。
“都让让!医生呢,给伤员止血,快点!”
现在战线吃紧,郭庄前面是作战指挥所,后面的平房就是战地医院了。
那姑娘见前面的人不让,正要开骂,忽然一眼就看到了陈天民。
“你是……陈天民?!”
陈天民的眼睛顿时一亮。
眼前穿白大褂的姑娘,正是他一心想到上海寻找的杨惠敏。
没想到,居然在作为战地医院的郭庄遇到了她。
在她后面抬着担架的人,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居然是李岳龙。
他本来就黑,这些天晒得都认不出来了。
“陈天民!”
李岳龙惊喜道。
“你小子回来啦?你没死啊?”
陈天民看到李岳龙没事,也是喜上眉梢。
“李岳龙,你也没死啊?太好了!”
李岳龙朝地上吐了几口唾沫:“呸呸呸!”
“哪有你这样的,见了面就咒我死!”
陈天和,陈天民、杨惠敏与李岳龙都一起笑了起来。
烽火连天,有的时候,朋友能够活着重逢,就已经是世间最好的事情了。
郭庄的老槐树下,陈天民与杨惠敏就像当年在润州中学时那样,聊了好多话。
陈天民给杨惠敏说起了肖特的故事,说自己以后也要像他一样,做一名真正的飞行员。
杨惠敏则给陈天民讲自己加入了童子军,在战地服务团帮忙的事情,说自己要去上卫校,以后做一名真正的专业护士。
后来,陈天和、陈天民与李岳龙留在第十九路军,一直到4月26日,他们与其他江苏地区的义勇组织都被改编为了第十九路军随营学生义勇军第一大队。
4月28日,国联介入,中日双方正式谈判。
4月29日,日本裕仁天皇的生日,又叫“天长节”。
日军在上海虹口公园举行“淞沪战役祝捷大会”。
上海的黑道人士,号称“暗杀之王”的王亚樵安排朝鲜义士尹奉吉混入会场,将伪装成饭盒的炸弹丢上了主席台。
日本陆军大将白川义则当场死亡,植田谦吉与野村吉三郎一个左脚被炸断截肢,一个左眼被炸瞎了。
这就是震惊中外的“虹口大爆炸”事件。
日本侵略者在“天长节”的庆祝大会,以这种狼狈而滑稽的场景结束,实在是罪有应得。
无独有偶,6年后的1938年,还是4月29日,还是日本裕仁天皇的“天长节”,他们还将会遭遇第二次来自中国人的狠狠打脸。
经过40天的艰难谈判,1932年5月5日,中日两国在英国、美国、法国、意大利四国的斡旋下,正式签字。
5月7日,蒋介石卸磨杀驴,强令第十九路军离开淞沪,调往福建“围剿”红军。
6月10日,蔡廷锴将军为学生义勇军举办“毕业典礼”,亲自颁发了毕业证书与纪念章。
之后,第十九路军依依不舍地离开上海,前往福建,学生义勇军就地解散,各回原籍。
6月12日、22日,南京国民政府在上海与南京分别举行追悼淞沪抗日英烈大会。
张治中将军在上海写上挽联一副。
“回忆尸填蕴藻,血染江湾,凄恻视战区,涕泪横流愧后死。”
“遥瞬叛据白山,敌侵黑水,凌夷悲祖国,戴天不公是斯仇。”
1.28淞沪事变落幕了。
中国人民抗击日本侵略者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从上海回到镇江的陈天民,已经无法安心读书。
他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杭州笕桥,成为一名真正的飞行员了!
上一页
下一页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