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城里到虹桥机场的路上，陈天民与黄毓全聊得十分投契。

开车的青年叫黄毓全，是黄毓沛的亲弟弟。

他虽然跟哥哥黄毓沛一样都出生在加利福尼亚，22岁时才跟着哥哥回国。

据他所说，他刚回国时中文说得还不流利，后来跟着哥哥在广州航校待了五六年，现在已经可以说一口带着粤语方言的流利中文了。

陈天民虽然才16岁，两人相差整整一转，但依旧无话不谈。

陈天民提到了家里的哥哥姐姐，黄毓全则说起了自己的新婚妻子。

两人刚刚在广东老家完婚。

黄毓全还掏出自己的怀表给陈天民看。

怀表的表盖里，镶嵌着一张黑白的婚纱照片。

一身黑西装的黄毓全，身边站着穿白色婚纱，抱着手捧花的年轻姑娘。

姑娘身形修长，身材匀称，带着笑容的脸上有两个小小的梨涡，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

陈天民由衷地赞叹了一声：“毓全哥，嫂子可真漂亮啊！”

黄毓全收起怀表，藏在贴身的上衣口袋里，得意道：“那是当然。我追了她好久！”

“我们做飞行员的，时间最要紧，怀表不离身。”

“所以，各国的飞行员都把自己最牵挂之人的照片嵌在怀表里……”

“有的是亲人，有的是爱人。”

陈天民不禁打岔道：“那要是没有亲人，也没有爱人的飞行员，怀表里嵌什么？”

黄毓全没有责怪陈天民的抬杠，他笑道：“那就放个女明星的照片呗！反正也就是在天上的时候，看上一眼，心里能有个安慰。”

说到这里，陈天民忽然心跳慢了一拍。

如果，有一天，他也能够飞上云霄，为国而战。

那自己的怀表里，会嵌上谁的照片呢？

没等他思索过来，黄毓全岔开话题对陈天民问道。

“小子，你睡着的时候，我哥醒了。”

“我听我哥说，你很懂飞机？”

陈天民听到这话就头皮发麻，就怕黄毓全跟他哥一样来“我考考你”。

他对飞机的知识，就局限在广州航校的两盘教学磁带，还有一套父亲托人从旧书局淘来的旧教材。

那点知识完全就是凭着对飞机的热爱，钻研出来的。

黄毓沛之前问他的三个问题，是因为他到上海来之前，提前做了功课，了解过日寇战机的型号与样式，这才能够对答如流。

要是旁边的黄毓全再来一次“我考考你”，那准要露馅。

他赶紧说道：“我就是懂一点皮毛。”

黄毓全倒没有哥哥想要考考陈天民的想法，他嚼着口香糖说道：“你还没见过飞机，就懂了一点皮毛。你以后一定会成为王牌飞行员的！”

陈天民不禁问道：“毓全哥，什么样的飞行员才是‘王牌飞行员’啊？”

黄毓全把嘴里的口香糖吹出了个泡泡，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说：“击落五架敌机的飞行员，就是王牌飞行员。”

陈天民又好奇地问道：“为什么是五架，不是六，七，八架，也不是十架？”

黄毓全笑了笑说：“因为法国飞行员阿道夫·珀古是世界上第一个被称为‘王牌飞行员’的人，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击落了五架德国的飞机。”

“所以各国空军按照惯例，以击落五架飞机作为‘王牌飞行员’的标准。”

“每击落一架敌机，都会在机身上喷涂一个标记，一般情况下是五角星。”

“日寇的标记跟全世界都不一样，他们喷樱花。击落五架飞机的飞行员被称为‘红武士’，机翼上会喷上红色的警戒条。”

黄毓全侧过脸，对少年说道：“以后等你开飞机战斗的时候，遇到机身上涂满樱花，机翼上喷着红色警戒条的飞机，你就要格外小心了。”

“这些都是小日本鬼子的王牌飞行员！”

陈天民听到黄毓全的“忠告”，他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此时的他，自己都不会想到，今日他会与一位日军被誉为“红武士”的王牌飞行员，以那种惨烈的方式在世界空战史上留下残酷又浓墨重彩的一笔。

黄毓全、黄毓沛兄弟与陈天民也完全不知道，一场杀机正朝他们笼罩而来。

……

停靠在吴淞口的日本“加贺”号航空母舰与“凤翔”号航空母舰上，足足十二架日军飞机从甲板上拔地而起，直刺苍穹。

这批12架日军战机却没有朝着闸北战场的方向，反而朝着杭州湾的方向飞去。

这是前往南京明故宫机场的路线！

12架日军战机，清一色的三式舰载攻击机，带队之人，正是“加贺”号航空母舰的飞行联队大尉——生田乃木次。

就在三个小时前，他们获得了汉奸的密报。

中国空军将于九点从南京明故宫机场出发，突袭停靠在吴淞口的“加贺”号与“凤翔”号航空母舰。

在经过短暂的讨论之后，日本海军航空兵做出了大胆而傲慢的决定——先发制人，袭击中国空军！

机舱之内，生田乃木次脸上的伤口依旧贴着膏药。

他一言不发，目光却不时朝着身侧方向看去。

在他身边的一架三式舰载攻击机的座舱里，坐着一名容貌明显有些稚嫩的飞行员。

这个飞行员正是高桥宪一。

袭击中国空军的任务，按照常理根本不可能落在这样的新人身上。

毕竟这是中日两国在淞沪战场的第一次空中较量。

虽然中国空军的实力孱弱，这一点所有人心知肚明……

但日本海军航空兵里有经验的好手，比比皆是。

根本不可能轮到高桥宪一这样的生瓜蛋子代表日本海军航空兵出战。

但在作战会议上，生田乃木次力排众议，推荐了高桥宪一。

甚至当着其他几个大尉的面，直接拍了桌子。

生田乃木次看向自己座机侧翼的高桥宪一，又想起了临行前的那一幕。

他作为本次作战的指挥官，依次为参战的飞行员整理仪容。

乃木次走到高桥宪一的身边，在飞机发动机的轰鸣下。

他一边为高桥宪一整理着衣领，一边说道。

“小子，你应该猜到，这次机会是我给你的……”

“以后你能飞得多高，飞得多远，就看你自己了。”

“在这战场上，用中国空军的鲜血，战机的残骸，去铺就你自己的功名之路吧！”

高桥宪一看向面前的生田乃木次，眼神炙热，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长空如洗，十二架日机排成的编队整齐地掠过江阴要塞的上空，朝着明故宫机场的方向扑去。

中日空军有史以来的第一场大战，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