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年蹑手蹑脚的走到杨二的身边，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奇怪难闻的气味，与整个屋子的味道融为一体。

杨二叹了一口气，身体十分虚弱，只剩下皮包骨的身躯似乎没有什么温度。

“小年妹都这么大了，读几年级了？”杨二从干瘪的嘴里冒出来一句话。

江小年有点想笑，但是又觉得眼前的老人可怜，儿女们都在城里打工，一年到头也不回来一次，病重了正好孙子读不了书，辍学回来照顾老头子。

江小年的声音很大，杨二老了耳聋听不见，于是她高声道这：“我都三十多了，小孩都四岁了，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我们不会不管你的。”

“我梦到自己死了，在这个房子里面都臭了，麻烦你帮我去柚子园里，用柚子叶沾水，在我的屋子里拍一拍，洒一洒，把邋遢的气给撵出去。”杨二很虚弱的说。

江小年连连点头照做，赶紧带着几个半大的孩子去摘柚子叶。

“小年姐，里面是死人味吗，我以前我外婆要死的时候，里面就是这种味道的。”小芊芊跟在江小年后面，眼神里面全然都是恐惧。

小芊芊突然拽住江小年的手：“要不我们别回杨二家了吧，万一死了怎么办？”

“怕什么，别胡说八道了，老人嘛，总是有很多想法，咱们照做就行了。”江小年却一脸坦然。

她快四十岁的年纪，正是要送走一批批的人，也是迎来一批批的人，生死已经看得很淡然。

柚子园的柚子在黑暗中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那几个半大小子赶紧折了一捆碌柚叶，然后招呼着往回走。

“小年姐，芊芊，快点回去吧，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怪瘆人的。”

“就是，我刚才还听见鬼叫了。”

……

说完，孩童们在田野中一哄而散。

回到了杨二家，江小年烧了一锅水，把碌柚叶，黄皮叶，姜都放到了水里一起烧开。

张宁和几个小伙子，用热水帮杨二洗了一个澡。

江小年和几个女同志则是用碌柚叶沾着水，在打扫干净的房子里面拍打。

小芊芊十分不理解：“我妈也爱这么做，为什么啊？”

“就是要驱邪，躲避污秽，洗去霉运的意思吧，好像我们每家每户都这么做。”江小年轻声说道。

这已经成为了岭南的传统，柚子叶是祈福，驱邪，消毒的祥瑞之物。

今天是重阳节，杨二有这样的要求，作为后辈，他们当然是义不容辞的。

杨二洗干净后，闻着屋子里面清冽的香气，这还有燃烧柚子皮发出的味道，微微的苦味和一种说不上的辟邪的味道，让他瞬间觉得自己已经好了，大病初愈了。

“真是一年比一年好啊，我这老不死的，又给你们添麻烦了。”杨二叹息着，张宁他们给喂了几口粥，交代了几句杨二孙子，大家便各自回家。

当然，回到家门口之前，阿太已经迎在门外了，手里也是拿了碌柚叶，沾了点河水，不断的拍打刚才去杨二家的年轻人们。

“不要过了病气回家，柚子叶解秽除垢，你们都是好孩子。”阿太轻声说道。

碌柚叶的味道，一直贯穿着整个夜晚，柚子在稻香村人的生命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

阿太夜晚坐在天井下看着星星，两个孩子就像蚂蟥一样趴在阿太的身边。

李明煦从箩筐里拿出来一个柚子，很悠然的在柚子的头上切出来一个盖子。

阿福立马将盖子拿到手上把玩，李明煦顺着柚子从上至下把柚子皮切成了这好几瓣，顺利的拿出里面的果肉。

外面的柚子皮就被雷蒙拿起来当帽子。

孩子们是什么都能玩的，特别是这些来自生活的物品，都成为他们的玩具。

阿太轻声说：“秋冬吃柚，赛过吃肉。沙田柚还是很好吃的，一方水土养一方水果，要是换了别的地方，柚子就没有这么饱满的果粒，也没有这么甜。”

“阿塔家里还种了酸柚，也很好吃的，特别酸。”江小年在一旁剥开柚子皮，边吃边说。

柚子的果肉晶莹剔透，能看得见一粒一粒的肉里都是水分。

岭南人吃水果非常挑剔，除了要不同程度的甜味，还要搭配与口感相符的酸味，以及入口的感觉脆爽，还有果肉出汁的时间。

阿太以前总说，稻香村的人嘴巴就是这样养刁的。

“以前我们穷的时候，柚子厚厚的皮，还会拿来炒菜，放点油盐蒜米辣椒，也是挺好吃，挺能饱腹。”阿太慢悠悠的说，讲起了以前的事情。

雷蒙搓搓鼻子：“我昨天还在阿牛外婆家里吃了炒柚子皮，不算难吃。”

雷蒙现在在村里混熟了，根本饿不着，在哪里都能吃上饭，甚至还会带着阿福一起蹭饭。

柚子厚厚的皮，外面还带着油，被阿福用手撕开后，清冽的味道又在家里传遍了。

这种清冽的味道，仿佛能净化其他的味道，让堂屋变得更加清新。

沙田柚的果皮能入药，阿太每次都会精心晒干收藏，等村子里的孩子们咳嗽感冒不舒服的时候，就会拿出来，还有化痰止咳，理气润肺的功效。

阿太缓缓的站起来：“柚子，多好的寓意啊，就是有保佑的意思，平时供禳，也会供上一两个，提醒祖宗们，不忘保佑子孙啊。”

江小年和李明煦相视一笑，阿太又开启了自己的那一套理论了。

晚稻过几天便要丰收了，李明煦的大棚蔬菜越来越好，现在每个东西，只要打上有机两个字，价格就会翻倍，当然，这也是要经过严格的视频验证的。

寒露已过，霜降便到，天气越来越冷，雷蒙从小在国外长大，甚至就连一条长裤都没有，哪怕是冬天也是露脚的。

阿太实在看不下去，特意带着俩孩子去赶街，拿出来了两百块钱，给孩子们买衣服。

俩孩子欢呼雀跃，兴高采烈的在一个早晨跟着阿太去街上。

阿太讲究，江小年的衣服却是在裁缝老五那里定制的，孩子们的，随便买随便穿，不需要那么讲究。

但是江小年却惦记着另外一件事，已经心心念念几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