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太阳带着几分凌厉，不比夏天热辣滚烫，也不比春天和煦。

天空就好像被清洗了一样明朗，大菜田轰隆隆的收割机已经停下来了。

阿太看见几个孩子在家里惹是生非，心里也是焦灼得很。

阿牛自不必说，从小到大就是非常顽皮，每天都是招猫逗狗的。

晒谷子还没有几天，就开始把这项任务交给了狗爷，让狗爷去驱赶麻雀。

他则带着几个孩子又往河边去，说是什么捉鱼。

每天回来身上不是湿漉漉的，就是满身都是泥糊糊的，根本就是一个猴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姓啥，太疯狂了。

阿太早晨就让阿牛，雷蒙，阿福，一个人待着一个手提或者小背篓，带着他们出门。

“今天开始，你们要去拾稻穗，你们也知道，我们种田多么不容易，以前小年每次都要拾稻穗上交学校呢，谁交的多，谁的红旗就多。”阿太拿着小竹鞭，挥舞得天花乱坠。

九叔公也不断点头：“拾稻穗好啊，珍惜粮食，不要浪费，天地父母给的恩情，更是不能糟蹋。”

九叔公前几天已经劳累得很，拾稻穗便不去了。

只有阿太带着孩子们去到大菜田的田间，原本以为，现在的日子越来越好了，粮食好像也变得不那么重要，大家都不太珍惜。

没想到，到了田里，发现很多老人，妇人和孩子，都在做收割季节的最后一道工序。

阿太熟练的把一楼的稻穗捡到背篓里，然后又捆好，手法干净利落。

她弯着腰，佝偻着身子，有时候坐在地里，就好像是在跟土地对话，举手投足之间，带着几分仪式感。

“阿福，你看，这一条稻穗这么饱满，每一粒米都是大自然的恩赐啊。”阿太点点头，珍惜的放到背篓里。

很快孩子们就已经学到了拾稻穗的精髓，学着阿太的模样，小伙伴们之间也不断的对比起来。

雷蒙是从国外回来的，根本不知道什么稻穗，每次放到嘴里的，都是面包，哪里知道稻谷的一生。

江小年很快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她是怕阿太带不好这一群小牛，实在是太调皮了。

机械化种植，收割，无人机放药，除草剂除草，一切都不需要太多人工，完全就是高效生产运作，拾稻穗的简直就是沧海一粟。

江小年有时候还跟李明煦小声告状：“有那个拾稻穗的时间，都不知道能干多少活了，为了那点米，简直就是在浪费生命。”

但是当江小年弯下腰，触碰火热鲜活的土地，在一堆稻杆中寻找遗落的串珠时，奇异神圣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并不是捡漏，而是跟土地怜惜之情的共鸣。

哪怕人老了，无法劳作了，土地也会怜惜这位遗漏在人间的活物，长出一些粮食，同样的，粮食不该被辜负。

孩子们就好像是在完成一个寻宝游戏，特别是阿福和雷蒙，感觉到新奇极了。

从他们矮矮小小的视线看过去，一望无际的都是金黄色的稻田，在一堆稻杆之中，还有宝藏一般的稻穗。

孩子们都眼尖，很快就能找到稻穗，他们也在暗自较劲儿。

阿牛擦擦鼻涕，一脸骄傲：“阿太，你看那个王小燕，读书读得好有什么用，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背篓里面才两根稻穗，你看我，这么一大篮，我都快要搬不动了。”

江小年在后面偷笑，这个拾稻穗的队伍的确是很有意思。

阿牛在这方面，的确是有非常惊人的天赋。

江小年把这次拾稻穗，当成是全家人对土地的朝圣，是对丰收的鞠躬。

阿太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让江小年回去准备吃的，他们已经好几天没吃到好吃的东西了。

雷蒙把小背篓递给江小年：“我今天晚上要吃我摘下来的稻子，要吃香香的，饱饱的饭。”

“我们要晒谷子，等到谷子干了，才能拿到打米厂脱壳，现在还吃不上。”江小年耐心的解释。

雷蒙却不管不顾，很是固执。

江小年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回去之后就把前几天晒好的谷子带一袋子去打米厂脱壳。

脱壳后的稻米，还有一种土地的芳香，味道特别不同。

阿太傍晚带着孩子们回来的时候，脸上洋溢着喜悦。

“我们都捡了很多很多，两个大蛇皮袋，还是我爸爸用三轮车拉回来的，妈妈，我觉得老家太好了，什么都有。”阿福回来后，迫不及待的分享。

稻壳被江小年给鸡鸭拌了粮食，雷蒙和阿福又到后山开火车了，喂鸡鸭本来是阿太的活，有了火车后，阿太反而是一次都抢不到。

阿太非常郁闷的坐在堂屋里抽水烟：“天地恩情，就是在每年的丰收当中啊。”

今年丰收的，不仅仅是稻谷满仓，还有许多的粮食，蔬菜，水果，全部都是大丰收。

阿福和雷蒙从后山传来清脆的声音：“小鸡，你们今天吃的，都是我捡回来的稻谷，以后我养你们了。”

雷蒙却拿着手表电话跟姑奶奶打电话，不断的赞叹：“奶奶，我今天学会拾稻穗了，今天晚上吃的饭，就是我捡的，我要吃三碗饭呢，我让小年姐做了多多的米饭。”

姑奶奶热泪盈眶，在那头不断的说好。

雷蒙又继续：“奶奶，等我把谷子打成米，就给你寄，这是我的稻谷，我的大米，原来我们的饭是这样来的。”

姑奶奶差点要哭出声，知道大地的赠予，的确是比知道上补习班更重要。

晚上江小年只是做了一点酸菜炒肉，雷蒙果然吃了三碗白米饭，甚至是不需要菜。

雷蒙竖起大拇指：“比我妈妈带我去吃米饭仙人的饭还要好吃呢？”

“不是饭更好吃了，而是你付出了劳动，所以觉得有属于你的成果，你觉得好吃。”李明煦揉揉雷蒙的头发：“嘿，这小子回来之后，那几根黄毛怎么会变成现在黑油油的茂密头发，是不是住下来，以后我就不会秃顶了。”

九叔公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温和：“懂得弯腰拾稻穗，才晓得米饭有香味。”

阿福看见小舅舅吃得多，自己也使劲儿的扒饭，虽然说扒半天，才进去一口，过程很重要。

屋里的角落，又是一堆匿名的快递，始终没有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