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便见山坡下远远地出现了两个人影。
一大一小。
“不好,是扎桑大叔来了!”罗扎文惊叫起来,“快,撤!”
罗娜查立刻用树枝扶平地面上的痕迹,大家伙也全都奔回到了田间。
“你快点去叫苏老师。”李扎平拉住拿起锄头的罗扎文,见他还没反应过来,不禁急道,“一会扎桑大叔要是为难张娜水,咱们根本拦不住,还是得请苏老师来才行。”
“对呀!”罗扎文恍然大悟,扔下锄头就跑。
罗扎文还没跑多远,就见苏国文乐呵呵地走了过来。
“苏老师!”张娜水欣喜地呼唤出声,其他的同学们也都高兴地围了过来。
“苏老师您什么时候到的?”罗扎文意外,“我刚才眼睛瞪得老大,瞧着下坡的路呢,也没见您呀!”
“我早就到了,一直在那边听你们背乘法口诀呢。”苏国文笑道,“看你们背得认真,就没打断你们。”
“嗐,幸好我们没背错。”李扎平拍着胸脯,一副后怕的样子,大家全都笑开了。
“苏老师,谢谢您。”张娜水由衷地对苏国文说,“谢谢您让大家用这个方法教我……”
“不用谢。”苏国文轻轻地拍了拍张娜水的头,温和地道,“别担心,你爸爸一定会让你上学的。”
张娜水迷惑地看着苏国文。
自从上次苏国文带李扎平和罗扎文一起,把父亲张扎桑气得七窍生烟以后,张扎桑就旋风一般地冲上了山坡。
方才他正因为无处不在的读书声搅得心烦,儿子张扎新就号啕大哭地奔进来,说李扎平和罗扎文在他们家田间欺负他。
怒发冲冠的张扎桑二话不说,直奔田间,结果上了山坡,就瞧见了苏国文。
“好哇,我正愁不知道怎么找你呢,你们就全都送上门来了。”张扎桑奔过来,一把扯过张娜水,怒视着苏国文,“从前我都敬你一声‘苏老师’,但你却在这得寸进尺呀。你这是干什么,啊?找这帮娃娃,在我家田间地头给我念咒,你们这是要咒我死呀,啊?!”
说着,他转头一巴掌打在了张娜水的肩膀上。
“死丫头,跟你说了多少遍,离这帮一肚子坏水的人远点,你耳朵聋了是不是?!”
张娜水挨了父亲一下,委屈和惊恐一起涌上心头,眼泪登时流了下来。
“扎桑大哥,有话好说,娜水只是个孩子……”苏国文想要上前,张扎桑却一把将张娜水推到了一边。
张娜水没站稳,跌倒在地,泥浆登时沾满全身。
“没出息的东西!以为别人教你几个字,就能给你吃喝,当你亲爹?!”张扎桑嘴上是在骂张娜水,实则是在骂苏国文。
张娜水痛哭起来。
“扎桑大哥,你这是在干什么!”苏国文也顾不上其他,直接上前,把张娜水扶了起来。
“她是我闺女,还是你闺女?你管这么宽?!让这些小鬼跑我家田头叫魂?!这都是你的馊主意吧,啊?”张扎桑越说越气,索性拿起扁担,朝苏国文走了过去。
“你想干什么?!”李扎平一把抄起锄头,就护在了苏国文的身前。
气氛一时变得紧张,其他的孩子们,也都涌了过来,愤然瞪着张扎桑。
“你们……好哇,你们这是要把我当敌人,当坏人呀你们!”张扎桑气得浑身发抖,气血都一阵阵地向上翻涌。
一群小娃娃,竟然全都像刺猬似的,扎着身上的刺跟自己叫板。
真是……真是气死他了!
“好了,孩子们,放松点。”苏国文拍了拍孩子们,又示意李扎平冷静。
他走到张扎桑的面前,用平和的语气说道:“扎桑大哥,我们这是何必呢?让娜水上学,让大家伙帮你们一起做农活,是件好事呀!”
“好事?好事你让这些臭小子臭丫头来气我?!我这么大岁数,被你们这搞的这些小动作降住,传出去我的老脸还要不要了?!”
“扎桑大哥,你说你要脸,那全村的孩子全都会读书写字,偏偏你家孩子不会,那样你就有脸了?”苏国文的一席话,让张扎桑顿时语塞。
“你也听到了,现在全村都是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他们是最有希望的一代,咱们决不能让他们像祖辈一样,大字不识一个,永远也走不出这个山沟沟呀!”
“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出不出这山沟沟有什么用!”张扎桑的声音,明显少了几分底气。
“祖祖辈辈出不去,咱们的子子孙孙也出不去吗?”苏国文语重心长,“面子固然重要,可重要不过孩子们的未来呀!”
一双双充满了童稚与热望的眼睛,像星火,注视着张扎桑,他竟一时之间无法直视。
移开视线,张扎桑将目光落在了儿子张扎新的身上。
张扎新穿的,是一件多处都打着补丁的衣服。
那是堂兄家的孩子们,一茬茬穿小了之后,又给他们的。
男孩穿破了,打上蓝、黑色的补丁,女孩穿破了,就打上红、粉色的补丁。
女儿张娜水穿着的时候,就已经变得五颜六色,到了儿子张扎新这里,都几乎看不到衣服原本的质地和颜色了。
而如今,儿子又大了,衣服短了一大截,裤子更是露出小腿以下的部位。
唯一新的,是一双布鞋。
那是因为从小赤脚长大的张扎新开始下地干活,没法再赤脚,才从家里的开销里节出来几元钱买的。
儿子是这样,女儿就更不用说了。
张娜水从小到大,都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
穷这个字,已经深深地刻进了张扎桑的骨头里,让他几乎不敢去想明天还会有什么所谓的希望和改变。
“唉……”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扔掉了手里的扁担。
“学吧。”
他只说了这一句,就转身走了。
“爸!”张娜水喊了一声。
张扎桑的脚步顿了顿,却最终还是没有回头地,走下了山坡。
张娜水的眼泪,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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