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贫穷

黄村长今年已经年近五十,面容却比这个年龄苍老得多。

他沉默着,缓缓地点头。

苏文新的身上总有着使唤不完的干劲儿,和从来不会被打垮的希望,要是他能跟苏文新一样就好了。

如果能在有生之年,看到村里人都富起来,该有多好!

***

一切都如苏文新所紧信的那样,在尝试了几十种药方的一个月之后,一度昏迷的达恩终于苏醒了过来。

全家人都激动不己,而门想要抱抱达恩,却又怕弄疼了她,只是这样看着孩子,失声痛哭。

歪肯双手合十,嘴里不断地念着祈福的祷文,叶萝欢喜得直拍小手。

只有苏文新默默地站起身来,走出了门去。

他来到哎冷山,倒在这片结实的红土地上,流下了眼泪。

泪水,浸湿红色的泥土,渗入土木,那是布朗人对于山与自然的感恩,也是重获至宝女儿的欣喜。

苏文新知道,差一点,可能就与女儿阴阳相隔了。

多亏这座植被丰富的哎冷山,多亏了土地与自然的生命力量,小达恩才能够活下来。

大自然给予了小达恩新的生命,苏文新发誓,他一定要好好回报这座山。

自此,他便给小达恩改名为玉亩,意为“生命的开始”。

***

小玉亩虽然苏醒了,但身体依旧孱弱。

苏文新需要时刻关注女儿的身体情况,没有办法再去邻寨为村民们看病。其他山寨的村民们,便相继来到村卫生所看病了。

原本就不大的土房,挤满了村民,苏文新常常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可即便这样,也前来看病的队伍也还是排得很长。

而那些重病的村民,没有可以住院的地方,便只能在小土房里挤一挤。

“苏医生,我总觉得这房子不稳啊,都这么多裂缝了。”

正在等苏文新为他做检查的汉蒙抬起头,打量着这所已经有了太多裂痕的村卫生所,说。

“怎么,汉蒙,你的这么胖,胆子这么小?”

“你那点肉都长肚子上,一点儿都没长到胆子上呀!”

村民们笑着打趣,汉蒙则一挺他肉乎乎的肚子,愤然道:“说什么呢?我这肚里东西可多着,胆子大,肚量也大。”

村民们都笑开了。

“胆子大好啊,这房子要真是塌了,你可得给我们顶着。”

宽礼大叔揶揄汉蒙。

“这有什么的,顶着就顶着。”汉蒙一边说,一边拍着自己的肚子。

他的话音刚落,大家伙的头上就传来一阵瑟瑟声响,几个石块掉下来,正砸在了汉蒙的脑袋上。

汉蒙吓得“吱呀”一声,拔开人群就窜了出去,大家看着他仓皇而逃的背影,哄然大笑。

苏文新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知道,村卫生所的土房,原本就岌岌可危。这几天又到了雨季,怕是撑不了多久。

土房是一个非常大的安全隐患,随时危及着村民们的安全,他必须想出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于是第二天,他就早早地来到了黄村长家,向他要资助。

“嗐,你咋不说早!”黄村长跺了跺脚,“钱给娃娃交了学费,又买了些吃食,现在剩的都不多了。”

说着,便要掏口袋。

苏文新笑了:“我要的可不是你手里的那点工资,我是要重建卫生所。”

“啥?!”黄村长的眼睛顿时瞪圆了,“重建卫生所?!”

苏文新点头:“是,村卫生所的土房已经有十几年了,这几年,是越来越不结实。我怕它不知道哪天就塌了,对村民造成伤害,可不是好事。”

黄村长往壶里抓了一把茶叶,脸上挂着的是深深的无力:“我知道你惦记着村民的安全,但是现在咱们芒景村,穷的可不是家家户户,就连咱们村委会也一点钱都没有呀!”

“那县里能不能给拔点款?”

苏文新不说还好,一说,黄村长就开始上火。

“别说是县里,就连乡里都未必能拔下款来。咱们乡的情况,你是了解的,穷的,可不止是咱们一个村,一个县呀……”

提起贫困这件事情,黄村长就更上火了。

“要不然,再想想办法,用木头加固一下,挺一挺……哎,你去哪?”

黄村长正准备倒茶的工夫,苏文新却不见了人影儿。

黄村长追出门,苏文新已经走远了。

他摇了摇头,举目望向四周。

满眼的绿色,生机勃勃,可是村民们的日子,却还是那么苦。

“什么时候大家伙能脱贫就好了!”

苏文新是医生,心里装的全都是寨子村民们的健康。作为村长,他不是不理解。

可眼下整个乡和县的情况都不容乐观,他便是有心,也没有这个力。

什么时候芒景村能脱贫致富,他这个村长,才能对得起村民,对得起肩上这份责任,对得起国家的信任……

黄村长深深地叹息。

苏文新的步子一贯很快。

事实上,他早就已经料到了村里未必会有这个经费来建村卫生所,但他总要试一试。

眼下,得到黄村长的回复,他倒并不意外。

只不过要怎么重建医院,又怎么筹集经费,他一时也想不出办法。

苏文新一边走,一边思索,走到一半,他突然顿住脚步,然后大步走下了山去。

***

拉祜族的哈卜马山寨,苏国文一进教室,便怔住了。

坐在教室里的学生,居然只有二十几个,其他十多个座位,全是空的。

“这是怎么回事?”苏国文问。

这几天,他就发现了有些奇怪。

从前天开始,就有两个学生没来上课。

昨天,有五个,但是今天,就一下子少来了十几个,这难道不奇怪吗?

“苏老师,张娜水要帮家里耕地。”一个女生高举起手,这样对苏国文说。

“苏老师,李娜月要帮家里割草。”另一个女生说。

“苏老师,李扎买和罗扎社今天都得帮工……”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苏国文总算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春季就要到了。

春天,是万物复苏,草木萌发的季节,也是耕种的最好时间。

拉祜族的孩子们从小就要帮家里务农,眼下正是耕种的季节,自然会被父母要求着在家里帮忙。

苏国文点了点头。

一天的课程结束,他转身走出教室,前往学生家。

最先到的,是张娜水家。

张娜水这个孩子,是所有学生里学习成绩最好的一个。

她的悟性很高,语言能力也很高,普通话学得很快,其他学科的成绩也很好。

从事教育行业多年,苏国文敏锐地意识到,这个孩子是个好苗子。

如果教育得当,这孩子极有可能一路考到高中,甚至大学。

那样的话,贫困的山区可就飞出了一只金凤凰!

苏国文来到张娜水家的时候,一家人刚从田里回来。张娜水的背上扛着锄头,背上还背着一捆柴禾。

看到苏国文,张娜水颇觉惊奇。

“苏老师,您怎么来了?”

苏国文帮张娜水把背上的柴禾拿下来,问:“今天为什么不上学?”

张娜水嗫嚅:“苏老师,我……”

“嗐,农活这么忙,还上什么学!”

张娜水的父亲,张扎桑走过来,重重地把手里的锄头扔在了地上。

张娜水的头,低了下去。

“扎桑,话不能这么说。”苏国文走向张扎桑,“娜水的学习成绩好,可不能耽误。她将来可是能上初中,上高中的好苗子呀!”

听到苏国文这样肯定自己,张娜水的头又抬起来了,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希望。

“上初中?”张扎桑重重地啐了一口,冷笑,“能认两个字就不错了,家里哪有这个钱给她上初中,还妄想高中,那都是在做梦!”

张娜水的眼圈红了,转身便快步奔向了后院。

张扎桑连看都没看女儿一眼,径直坐在院子里的竹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苏国文不好去追张娜水,便走过来,坐在张扎桑的对面,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扎桑,学习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它关于孩子的一生。你不能因为家里的一点活,就……”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张扎桑便把手里的茶杯猛地往桌子上一扔,怒道:“什么玩意儿,这破茶还他妈凉了!”

茶杯掷在桌上,茶水飞溅,溅了苏国文满身满脸。

“扎桑,你……”

苏文新正要说什么,张扎桑却站起身来,直接进了屋。

苏国文虽有些恼,但事关学生的未来,他不得不耐着性子,起身去找张扎桑。

可还没走到门口,张扎桑便用脚一踹,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苏老师。”

张娜水的呼唤声从身后传来,苏国文转头,瞧见了自己学生那张尽是愧疚的脸。

“对不起,苏老师。”

张娜水的声音怯怯的,透着哽咽。

“这不是你的错,你也不用道歉。”苏国文说,“放心吧,老师会想办法说服你父亲,让你去上学。不仅上学,还会让他同意你上初中,上高中!”

“苏老师……”

张娜水的眼泪流了下来,她哽咽着,重重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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