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农们放下手里的活计，全都围在了苏文新家茶园的周围，惊讶地张望。 一株株台地茶树被挖出，拔起，放在了一旁。

五分之四的台地茶树，那是一个非常大的工程。

没用多久，苏家的台地茶园，就几乎快要被拔下来的台地茶树堆满了。

“苏医生，你真的把这些台地茶树给拔了啊？！”

达旺终于按捺不住，跑进了苏文新家的茶园里，找到他，问。

苏文新正在费力地挖着茶树，他既要挖得很深，又要小心翼翼地不能碰触到茶树的根。毕竟，树根就像是人的筋脉，如果被伤到的话，是会伤元气的。

“啊，这不是已经说好的事嘛，赶在秋茶季之前弄弄好，让茶树也养一养，休养一下生息。”苏文新一边忙活，一边说道。

“说是说了，可……不一定要这么做呀！”达旺见苏文新真的实心眼地去这么做了，也不免有些着急。

“来，搭把手。”苏文新示意达旺帮他扶一下刚挖完四周的茶树，达旺忙不迭地伸出手，替苏文新扶住了茶树。

整个芒景村的台地茶树苗，就数苏文新家的最好，就这么给拔下来，他都替苏文新心疼。

“这么一来，损失可是相当的大呀！”达旺说。

“也不算损失，”苏文新笑呵呵地说，“茶树先拔出来，可以移植到鱼塘周围，那边的桔子树好几年前就已经不再种了，种在那片空地上挺好。”

苏文新早就做好了打算，他知道达旺是一个嘴坏心善的人，当初自己在挖鱼塘的时候，他也没少给自己提供帮助，所以更不吝于分享他的想法与预期。

“生态茶，未来一定会有市场，我用眼下茶园里的养植方法，在鱼塘旁边，一起把这些台地茶也照顾好。等到有了市场之后，两片生态茶林就可以一起提供新鲜的茶叶。那时候，就是一举两得哩！”

“重新换地方，也影响茶的产量呀！”达旺可没觉得苏文新这个打算有多好，“如果非要移植，还不如把这些台地茶用化肥催产，反正生态茶园也不知道何年何月能赚到钱，起码能保证一点收入。”

苏文新哈哈大笑，他在达旺的在帮助下，把拔下来的茶树放在一边，又擦了擦汗。

“用农药和化肥喂大的树，就像是从小打催长针长大的小孩，怎么能长得好哟！”苏文新笑着对达旺说，“你想想，别人家的孩子是吃饭长大的，咱们自己家的孩子，打催长针长大，那怎么能跑得过人家，长得过人家？用不了几年，这些台地茶树，就会垮下去，土地也会垮下去。等到别人家的大胖小子长成了大小伙子，娶了漂亮媳妇，生了漂亮娃娃，咱们的娃娃也垮了，土地也完蛋了，那咱们还剩下什么哟！”

说着，他指了指那些已经因为放宽了间距，而变得孤孤伶伶的台地茶树，道：“你看见了吗？这些茶树，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在之前密集的间距里，它们几乎就没长大。没长大的小树苗，再怎么竭尽全力，也只能产出味道越来越差的茶叶，因为它在透支它的生命，提供给我们茶叶，为我们创造财富呀！达旺，咱们老祖宗说过，茶树，是有生命的，有茶魂的！”

达旺经苏文新这么一指，才赫然意识到，自己一开始只是在盯着那些已经被拔除的台地茶树看，而现在再仔细地去看那些留下来的茶树，发现它们真的如苏文新所说，是那么细，那么小，那么瘦，那么弱。

就像是一个个营养不良的孩子，佝偻着背，可怜巴巴地杵在那儿，手足无措的像是做了错事一般。

不知道为什么，达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锤了一下，狠狠地疼了疼。

“科岩，快过来帮忙！”

而门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苏文新应了一声，来不及跟达旺再说些什么，就快步过去帮忙了。

达旺望着苏文新这片看似变得越来越荒凉和萧瑟的台地茶园，看着忙碌在其中的苏文新一家，心里不知道涌上了什么滋味。

他就这样沉默着走出了苏文新的台地茶园，像是丢了魂儿一样。

站在台地茶园边看着热闹的大家伙，见达旺走出来，全都凑上来，急切地问他：“怎么样？怎么样？”

“苏医生怎么说？那些台地茶树，他们家，就真的不要了？”

“苏医生不心疼吗？”

心疼两个字钻进达旺的耳朵里，让他的身形微微地震了一震。

“心疼，”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是有点心疼，挺疼。”

说罢，他举步走了。

“哎呀，达旺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像没了魂儿似的？”侃蔟看着达旺的背影，喃喃自语。

“莫不是受到了惊吓？想到以后，咱们也要这么拔了树……”汉蒙的话还没说到一半，大家伙就全都瞪向了他。

吓得汉蒙立刻捂上了嘴巴。

“我就是……我就是那么一说……”

“你可闭上你的乌鸦嘴吧！”拔木大叔现在看到汉蒙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个臭小子，自从娶了个城里的媳妇，就一天天的不着家，还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城人里。

他如今已经老了，又只有汉蒙这么一个儿子，却还要跟老伴儿一起种植台地茶，每天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而汉蒙这混小子，平时不管怎么叫都不回家，遇上村支部开会，或者有热闹可看，不让他回来，他都要巴巴地赶回来。

汉蒙被父亲这么一喝斥，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达旺倒是根本就不在意那些茶农们是怎么说自己的，就这样一路若有所思地走回到了家。

家里，婆娘玉珍已经做好了饭，见达旺像丢了魂儿似的走回来，一言不发，不禁一肚子的气。

“干什么？装木头呢？回来就拉个长脸不说话，有啥你就说！”

达旺缓缓地转过头，看向玉珍，问：“玉珍，你说，我们布朗族如果不能守护茶树，那还是不是布朗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