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二蛋看向那名女子，不可思议的道：“赵淑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而且我是实名举报，我看见欧阳铮铮跟国外的人联系，昨天寄信的时候，还写了第九研究所转德国物理系周子淳，我看得清清楚楚的。”赵淑文的脸色带着愧疚，却又是那么的严肃。

铁二蛋拍拍脑袋，恍然大悟：“欧阳，对不起，这一次我帮不了你，你不能擅自跟在外国的人联系。”

冷锋蹙眉，书记也蹙眉，万万没有想到早这个关键的时刻，竟然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欧阳铮铮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只能瞪着大眼睛看向他们。

书记沉默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欧阳啊，我希望这件事情你能做一个汇报，冷主任，这件事情你一定要查清楚。”

欧阳铮铮急得眼泪喷涌而出：“我的信件是经过第九研究所检查的，还有，子淳是通过第九研究所和学校联名推荐出国的，我们……”

“我们的联系不是擅自，是上报过的。”欧阳铮铮知道，一切的解释都是那么苍白无力。

以前她的工作岗位不重要，没有牵扯到任何机密，所以没有人注意。

如今，她现在的位置是万众瞩目，稍微不留神，就是一个巨大的罪名。

书记感到痛心疾首，欧阳铮铮的名字他是听说过的，大家都表扬她，有一个好苗子不容易。

“在事情查清楚之前，欧阳铮铮先在家里等候消息吧。”书记淡淡的留下这么一句话后便离开。

铁二蛋和欧阳铮铮留到最后，冷锋也早就去核实相关问题了。

欧阳铮铮每天都被留在书记的办公室做汇报。

次日早晨，欧阳铮铮还是在书记的办公室等候通知，她的内心真是一团乱麻，她以为通过官方机构联系子淳，这样一来就不会有问题了。

没想到，在关键的时刻，竟然成了自己的致命一击。

冷锋很急切的进来：“书记，我已经跟第九研究所取得联系，他们说我的级别不够，需要跟您亲自通话，告知关于欧阳铮铮和子淳的事情。”

书记站起身：“把电话接过来。”

冷锋又去了通讯室，只看见书记接起电话，不断的点头，紧蹙的眉头渐渐的舒展开来。

“好的，我知道了，非常感谢你们亲自做出解释，要不然对我们的工作人员就是一次诬陷了。”书记挂断电话，神色变得非常轻松。

书记看着忐忑不安的欧阳铮铮，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欧阳啊，不要这么垂头丧气的嘛，马上就是干部了，你要开心一点。”

“第九研究所那边怎么说？”欧阳铮铮非常在乎的是这个。

书记点点头：“他们已经做出解释了，每次都会把你的信件检查了以后再寄出的，你和子淳都是好同志，希望你不要有心里负担，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发光发热，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其实，书记在电话里，听第九研究所负责人的语气，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但是，不能跟欧阳铮铮说，这是属于他的保密原则。

欧阳铮铮委屈的眼泪落下：“书记，我保证，在新的工作岗位上，绝不与任何人联系，保证我工作的单纯性。”

这是她痛下决心，书记看着眼前这个女同志委屈的模样，不由得产生了几分怜悯。

“还是可以根据研究所联系的嘛，你们这对小夫妻为国家做出了巨大的贡献，我们组织是非常人性化的，只要不违反要求，一切都是可以的。”书记的心里动容，如果让他在几年时间里不跟家里的妻子孩子联络，那……老婆肯定是要带着孩子改嫁了。

欧阳铮铮摇摇头，缓缓的走出办公室：“不了，不联系了。”

她的脸色惨白，心里对周子淳是一万个抱歉。

书记想要叫住欧阳铮铮，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总不能说，从刚才研究所保密负责人的口中，我好像知道你的未婚夫没出国，也在国内，也有可能在我们才厂区。

他不能说这样的话，只能把这个秘密埋在内心深处。

冷锋进门，看见欧阳铮铮离开，很关切的问道：“书记，欧阳怎么样？”

“没事，她说以后不联系就是了，她是个好同志，这几天给秦工说一下，准备安排工作，秦工的身体真是受不了了，必须要带新人。”书记指着桌子上的文件，厉声道。

冷锋站的笔直，急忙道：“是。”

欧阳铮铮回到地窝子，展开信纸，给周子淳写信。

信中写道：亲爱的子淳，我的爱人，也许未来有很长一段时间你收不到我的信了，很抱歉，在国家和你之间，我选择了国家，我相信，如果是你，你也会跟我做同样的决定，我们都是国家培养出来的，在关键时刻要报效祖国，无论如何，我都等你。

她把信写好，放进了自己当做至宝的铁盒子里。

铁二蛋回到宿舍，看见欧阳铮铮这副模样，心里也跟着难受。

“上面有没有批评你，你的新工作怎么样了？”铁二蛋问道。

欧阳铮铮笑着说：“已经没事了，我主动说以后不和子淳联系，若是子淳有信回来，请他们放在第九研究所，等我工作卸任，我再去取，但是每封信来的时候需要告知我一声，让我有个念想。”

“啥啊，人家都允许你们联系，你怎么主动不写信呢，你真是个傻子，联系少了，子淳变心了怎么办？我们院系有很多就是这样的，联系少了，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铁二蛋比欧阳铮铮还要着急。

欧阳铮铮沉默着摇摇头，这是她做出的决定，也是对组织的一个交代。

铁二蛋咬牙切齿，痛惜不已：“哎呀，哎呀，要是周子淳敢在外面有了别的人，我就研究炸药，我炸死他。”

冷锋突然站在他们地窝子的门口，手里拿着一盒饼干，带着和煦的笑容过来安慰：“欧阳啊，我看你今天脸色很差，这盒饼干是从书记那顺来的，送给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好的就过去了。”

铁二蛋接过饼干：“好的，谢谢主任，你可以走了。”

“啊？就这么无情嘛，拿吃的就让我走。”冷锋还是没羞没臊的进来，给欧阳铮铮倒了一杯水。

“别伤心了，书记和研究所那边都说你们没有问题，组织都相信你们，对吧，再说了，你跟他不联系了，我不就有机会了吗？”冷锋打趣道，他现在只想缓和一下气氛。

欧阳铮铮的情绪不高，坐在地上，拿小板凳当成桌子：“我相信我和子淳，就算不联系，我们也会等着彼此的。”

“就是，我相信子淳和欧阳，他们是患难与共的情意，一般人比不上。”铁二蛋打开饼干，吃了两口就放在一旁：“冷主任，拿着你的饼干向后转吧。”

“怎么了？”冷锋拿过饼干尝了一口，一股霉味在嘴巴里蔓延。

“书记是多狡猾的人啊，还给你得意的，从书记那里偷来的饼干，人家是故意跟你闹着玩呢。”铁二蛋把人推出去，关上门。

冷锋在冷风中吹啊吹，怎么觉得心情那么好呢？

欧阳铮铮靠在墙上背书，手在空中划拉，铁二蛋看得奇奇怪怪：“欧阳，你魔怔了吗？你在这里画什么符呢？”

“我后天考试，还是秦工来考核，就是上次我跟你说过，那个严肃严厉严苛的老巫婆，特别凶残，特别没有人情味，我看见她都害怕，更不要说考核专业技能了。这不，我现在正在无实物操作一下。”欧阳铮铮解释，她要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工作上。

如今，只有将所有的一切都化成努力工作，发光发热的动力，心中就会好受很多。

铁二蛋无奈的摇摇头：“虽然我不知道你将从事什么工作，但是看你现在这副模样，感觉还是挺厉害的，我的天啊，给你的书都是俄文的，还有德文的，啧啧啧，更不懂了，不知道的 人还以为你是搞谍战的。”

欧阳铮铮嘿嘿一笑：“行了，二蛋，你什么时候上任。”

“快了吧，对了，以后不要叫我二蛋，要叫我铁工。”铁二蛋眉飞色舞，想起自己马上就要升任，成为老宋的副手，心里就高兴欢喜。

欧阳铮铮侧目而视：“什么铁工，铁头功是也。”

铁二蛋哈哈大笑：“铁头功也好，这样我进车间就不用带面具了，昨天冷锋找我谈话，说我未来两年可能就不能休假了，哎……”

欧阳铮铮也主动要求不休假，只要她还在这个工作岗位上，就不主动联系私人关系不休假。

铁二蛋第二天换了一身崭新的衣服去上班，这是她升任的第一天，一定要给大家留下一个好印象。

欧阳铮铮两天后的早晨，又到了办公楼的会议室，秦工黑着一张脸进来。

欧阳铮铮吓得站起身：“秦工您好。”

“以后叫我秦老师，上次你的考核我非常不满意，给你找了专业的书籍，你也不来问我，你是都能看懂吗？”秦工坐下，点燃了一根烟，霸气的盯着欧阳铮铮看。

欧阳铮铮只道：“我是能看得懂的。”

“俄文和德文都能看得懂？”秦工对她甚至是有点欣赏了。

欧阳铮铮讪讪地回答：“基本上是能看懂，一些比较生涩的词上面有释义，结合实际基本上也可以理解。”

秦工露出了难得的笑容：“难怪当时你们学校和研究院极力推荐你，你刚来的时候本来是马上要找我报到的，是我建议，让你到基层锻炼，哪里困难就去哪里，干我们这一行的，心性很重要，我以为你会申请离开，多少人都申请离开，见不到最初的任命书，你坚持下来了，这样很好。”

“我也没有想到我能坚持下来，我以为是我得罪了什么人。”欧阳铮铮也笑着说道。

秦工含笑：“坐吧，今天是最后一次考核。”

秦工出了几道题，首先，让她组装手里这台稀巴烂的机器，然后让她发送一组电波，最后翻译一组外来电波。

而这些事情，要在一个小时内完成，就是借用手里的这台机器。

欧阳铮铮听见这个题目的时候，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这段时间她努力钻研，在脑子里面做过无数遍的实验，预判了所有的故障，对于解决办法都是了然于胸的。

她正高兴欢喜的时候，上手没有两下，突然发现，大脑里面想的和实操完全是两回事。

初春的冷意袭来，她还是一头大汗。

秦工又变得非常严厉：“慌什么？急什么？务必要做到临危不惧，我这个科室与别人不一样，必须仔细，严谨。”

欧阳铮铮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重新进行实际操作。

书记和冷锋在外面等着，不知道会怎样，同行的，还有一个专门的大夫。

秦工的烟一根接着一根，完全没有要停止的意思，看着欧阳铮铮实际操作的模样，时而露出微笑，时而要暴跳如雷，时而点点头，时而摇摇头。

书记说：“咱们秦处长啊，对自己要求很高，对部门工作人员要求也很高，本来她去年就要退休，可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接班人，就这么耽误下来，她工作特殊，本来组织安排她去法国养病的，唉……她自己拒绝了。”

“是啊，前段时间我还听说她又住院了，最后跑出来，还是放心不下，之前给找了那么多专业技术人员，她都没有看上，不知道这一次如何？”冷锋说道。

书记笑笑：“秦处长对欧阳越严格，说明越是看中啊，你看之前派过去的那几个，虽然说是客客气气的，最后呢，还是安排到别的工作岗位上了。”

医生却道：“书记，秦处长的病实在拖不得了，一定要回北京手术，医院里已经有好几个专家等着会诊。”

“我们都知道，可是她放不下工作，而且这些工作都离不开她啊。”书记也是非常为难。

冷锋不断的看时间，终于在最后一分钟，欧阳铮铮完成了任务。

秦工将烟熄灭，打开窗户，神色严峻：“还行，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的，书记也把你的事情跟我说了一下，主动拒绝与外界联络了，不错。”

欧阳铮铮颤抖不已，刚才一顿操作下来，她深知自己还是不行，于是说道：“可是，我对于这段电波好像弄错了。”

秦工挑眉，缓缓的站起身，什么也不说，往门外走去。

欧阳铮铮知道，自己可能没戏了，以后就随便在冷锋的身边当个端茶倒水的小妹就可以了。

谁料，刚走到门外的时候，秦工低声说了一句：“明天，去邮局找我，有我教你，这一次错了怕什么。”

欧阳铮铮一震，嘴角微微上扬，还不知道要怎么高兴。

秦工回过头莞尔一笑：“傻孩子，高兴了就笑啊。”

欧阳铮铮欢呼雀跃，手舞足蹈，秦工看着她，嘴角露出了笑意：“别忘了时间啊，过期不候。”

秦工跟着书记回到办公室做一些相应的交接，冷锋进来急切的握手：“祝贺，欧阳你太厉害了，过关斩将的终于走到了今天。”

“冷主任，我太高兴了，我以为我做错了，可能就没戏了，没有想到秦老师竟然不乖我，还对我笑，太好了。”欧阳铮铮拉着冷锋在会议室里跳起了舞。

过了好一会儿，才知道这是在办公楼，一定要庄重严肃。

秦工又点燃一根烟：“老同学啊，这一次，我是真的要打退休报告了，我现在经常会浑身疼，只能抽烟缓解一下，我以为我要在工作岗位上干到死，没想到啊，还是让我有活命的机会。”

书记给她递过去一条烟：“你早就该回北京好好休息疗养了，好好带新人，等她能胜任了，你也就安心了。”

“这孩子不错，会利用一切条件，还把收音机给拆了接收我想要的那段电波，这一年来她也是沉稳了不少，接下来才是锻炼她的时候啊。”秦工夸奖了几句，又把一张纸给书记：“让人尽快给我找这几本书，还有这些期刊资料，必须每个月都给我拿来。”

“得嘞，您是领导，我们全部人员都要听您的。”书记小心翼翼的说，对秦工是相当尊敬。

冷锋将欧阳铮铮送回东伯利亚的地窝子，一边说：“明天开始，你的身份就不同了，你可以申请，住到将军楼或者是更好的地方。”

“不用了，那些地方还是留给科研人员，对外就说我在邮电所工作吧。”欧阳铮铮早就想好了。

自己的工作那是绝密的，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冷锋也知道欧阳铮铮接下来的工作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他们要做到保障后勤。

冷锋看着欧阳铮铮如今的模样，十分诧异：“你不是说你的脸会留疤吗？我怎么感觉你不一样了？”

经过一番仔细的打量，冷锋发觉欧阳铮铮跟自己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判若两人。

最初见面的时候，欧阳铮铮风吹日晒的，看上又黑又瘦，就好像一个黑非洲。

那段时间，欧阳铮铮就算是躲在人群里，也没有人发现她，太普通太平凡，就是倔强的脾气能彰显出这个人的特点。

如今，欧阳铮铮变白变美了，周身散发出一种特有的气质。

看上去便知道是读书人的温婉与傲气，这一看就知道学识渊博。

欧阳铮铮看见冷锋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样，冷不防说道：“我就是我，有什么不一样的，冷主任，谢谢你送我回来，以后你就不是我的上司了。”

“欧阳，那些话我还是想跟你再说一遍，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等待太漫长，我希望你考虑考虑我。”冷锋在门外说。

欧阳铮铮郑重其事的点头：“好，冷主任，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一定会考虑的，但是，也许你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如果我的生命中没有子淳，那我宁愿一个人过一生。”

冷锋愣在原地，没想到欧阳铮铮竟然会他说出这么决绝的话。

至死不渝吗？这样的感情，冷锋竟然有点羡慕。

当天晚上，铁二蛋急匆匆的回来：“欧阳，欧阳，我今天作为我们这个项目最年轻的干部讲话了，领导们都在，说我是巾帼英雄呢，还说我不让须眉，好激动，我也要写日记，告诉我的后代，他们的祖先曾经被表扬了。”

铁二蛋赶紧打开笔记本，在纸上唰唰一顿操作。

欧阳铮铮也打开了笔记本，照例给子淳写信。

明知道这些信寄不出去，她就写得更勤快了，她相信将来有一天，子淳总是会看到的。

我的爱人，总是在不经意间想起你，春天来了，万物复苏的季节，但是草原上还是那么冷，我本来有机会去住将军楼的，那里有电灯有自来水，可是我拒绝了。

……

铁二蛋突然说道：“欧阳啊，如果我牺牲了，一定要把我的日记给我孩子看，他们的母亲是英雄。”

“可是你还没有孩子啊？”欧阳铮铮俏皮的说：“你当时要是接受倭瓜当你的上门女婿，可能会生孩子了，现在……孑然一身，啧啧啧……”

“你……哼，等我忙完了这，一定要好好谈个对象，然后生一窝娃娃，到时候可就麻烦你帮我带。”铁二蛋高兴的说。

在厂区的生活，越是繁忙，越是让铁二蛋感觉到打鸡血一般兴奋。

她一边学习一边工作，有时候还要到别的项目组学习，真的是忙得脚不沾地。

而，欧阳铮铮在去邮电所报到之前，又被厂区的高层领导思想教育了一番，让她心中的那根弦丝毫不放松。

欧阳铮铮坐在会议室的桌子前，五个领导坐在她的对面，对她再次进行了审核。

一个领导却道：“我们接到了举报信，你与国外的人有联系？”

“那个……师长啊，这件事情第九研究所特意做了解释说明，发来了一封绝密电报，我可以担保，欧阳没有问题。”厂长站起身来，做了一个详细的解释。

领导这才缓缓点头，又对她的资历阅历进行了一番审核：“欧阳铮铮同志，你可知道你工作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