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芝看见她这个笑容，仿佛已经明白了：“我们还是不回复吗？可是厂区的领导们肯定等急了。”

她话音刚落，又看见发报机上面闪烁的光芒，着急的道：“看见了吗，都快要催命了，又是电报，还是二级丙码。”

“接受。”欧阳铮铮点点头。

林芝很努力的接受，然后进行编码翻译。

“家乡杏子熟，课业如何请告知，托风带消息。”

林芝翻译读出来后，竟然也笑了：“真是没想到，我们林老师这么木讷的一个人，发出来的的电报还有一丝丝浪漫的气息。”

“永远不要小瞧科研人，他们是很浪漫的，家乡杏子熟……嗯？就连老李也惊动了吗？”欧阳铮铮靠在车子靠背上面低声嘀咕着。

林芝诧异的问：“老李是谁啊？上面没有说老李啊？”

“不会无缘无故的提起杏子，杏子李子是在一起的，风……风带消息……锋！”欧阳铮铮自行破译解码。

“冷锋要来了，看来对我们还是不放心啊，我们一直没有回具体的消息，他们太着急了，要冷锋过来。”欧阳铮铮直立身体，脑子在飞速运转：“看来这一次不回复是不行了。”

林芝的手按在发报机上：“怎么回？”

“二级乙码回复，带点辣椒好下饭，课业即将完成，毕业后请兄小聚。”欧阳铮铮随口就来。

林芝更加惊讶了，完全摸索不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路子：“为啥要带辣椒啊？还真让冷锋来啊？”

“不让人来，才说明我们这边出问题了，傻孩子，你看看老宋，现在完全是有气无力特别疲惫，糖水已经喝完了，刚才他提出来要带辣椒，能替身，让他舒服一点，咱们不要拒绝。”欧阳铮铮指了指远处的老宋。

老宋在机器的上面，扯着嗓子高声大喊，脸色铁黑，很显然是累到了极致，现在是靠着一股子精神硬拼。

林芝点头，慢慢的发电报，她的业务还是需要提高，每次在看别人发报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也行，可是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又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欧阳铮铮看她把电报发完：“你躺会儿吧，从我们这里到厂区开车要一个多小时，等他来的时候已经是六点钟了，真正的黎明将至，不知道这个实验最后会如何。”

“如果上面追究电报不及时发送，不及时汇报的责任，你推我身上。”林芝靠在欧阳铮铮的肩膀上，很有担当的说。

林芝信誓旦旦的说道，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露出了晶莹的光芒。

欧阳铮铮看着远方，鱼肚白渐渐露出来了，可是现在雪还在下，这个雪夜可真是不寻常啊。

帐篷那边是灯火通明，灯光打到了最亮。

老宋突然被小五扶着往车子的方向走：“你们两个孩子怎么还在车里窝着呢，多冷啊，赶紧去账房那边吧，他们生了火，快点去吧。”

“不了，按照规定，我们不能去实验组，这是分开的两个职能部门，我们俩挤在一起也挺暖和。”欧阳铮铮婉拒，不管在什么时候，他们都不会忘记自己的使命。

这也是跟老秦之前上课的时候有关，老秦曾经语重心长的说：“并非我们通讯组的不近人情不合群，这是有先例的，瓜田李下这些话自不必说，我们有监守自盗的嫌疑，更重要的是，有一次我们出外勤，我们还是分开行动的，突然天上掉下来一枚炸弹，将实验组全部炸没了，幸好我们通讯组可以及时发电报求救，才能挽救国家的损失，要不然，一枚炸弹下来，咱们全部都没有了，是不是全军覆没。”

老秦的话，一直都在欧阳铮铮的耳畔萦绕，每一句话都是生死经验，倒是让她一辈子铭记在心。

林芝已经动摇了，撅嘴说道：“为什么我不过去啊，没关系的啊，他们现在说的几号几号材料，我们根本听不懂，也没人听得懂。”

“稍后跟你说，我们就是不过去，为了整个外勤队伍的安全，不能掺和在一起，老宋，你亲自过来可是有什么事情吗？”欧阳铮铮抬起眸子问。

老宋上车，坐在车子的前面，吃了一把止痛片：“刚才看见你们这里的灯光一直都在闪亮，想必是上面又给你发催促的电报了吧？我看见你刚才还烧掉了不少，也不过去通报，也许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老宋，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严重了，你要是这么吃药，身体肯定也是受不了的。”林芝很是心酸，对面的老宋与自己父亲的年纪一样大，她看得难受。

老宋转过头来微笑，那个笑容很是痛苦，想来也是太过于难受了。

“没事，已经习惯了，多活一天都是从阎王爷手里偷的，只要我们项目能研发成功，我们怎样都可以。”老宋看着远方的曙光，微微闭眼。

欧阳铮铮柔和的道：“从刚才正式试验开始，厂区，北京，长春，各个方面都非常关心，甚至是新疆方面也来了一封电报，很多人都在关心咱们今天晚上的实验。”

“新疆？矮冬瓜？哼，那个家伙上次实验失败，主动请辞去新疆看基地看材料，哼，现在还希望我失败去陪他，他想错了，我们非要成功不可。”老宋愤愤不平的说道。

林芝不理解的问道：“矮冬瓜是谁啊？”

“你们都不认识，以前跟我一个单位的，后来第一批来了这里做化学实验，他犯错之后去了新疆，我才能过来顶替他，他对此一直抱有不满，不过啊……已经两年了，他也该回来了。”老宋缓缓的说道。

看着她们两个女同志都不说话，老宋又继续道：“跟上级汇报吧，实验做了一次，没有成功，但是找到了症结，现在正在现场调配，缺少材料，但是没关系，我们可以克服困难，都是搞化学的，缺啥我们配啥，组装完成后进行第二次实验。”

“那他们整个厂区领导都要开观摩了，我只是说了能有回复，派了冷主任过来，放心吧，我相信你们。”欧阳铮铮嘟囔着，在车子后面迷迷糊糊的睡着。

老宋也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也不知道实验能不能成功，不管那么多，至少我们努力过。”

老宋说完便急匆匆的下车去盯着，他当然也知道，欧阳铮铮顶住了多大的压力为他们隐瞒。

如果上级知道他们没有成功，第一时间肯定是开会研究，在此期间，他们会被召回待命，一次实验，已经动用了全部力量，耗费了所有的物资与材料，他们只能暂停。

老宋催促着：“铁头，让你们的人快点，天亮了你家男人就会来了，你男人来了之后，很可能那些个什么长的都要来，说不定会把我们的实验叫停，厂区的保守派还是很多的。”

“明白，你们快点，务必要在冷锋来之前组装好，还有一个小时，缺少什么立马统计，让调配组现场调制。”铁二蛋也慌了神。

冷锋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到时候别说是她，哪怕是欧阳铮铮肯定会跟他有一场恶战。

冷锋一向是服从命令听指挥的，说是上报，肯定不会拖延一分一秒。

大家听说冷锋要来，也慌了神，赶紧加快速度，前几次他们的进度慢了一些，别的省份的来催促，没想到冷锋亲自到车间，感受了一次次的爆炸，然后一次次的上报，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失败小组。

幸好，铁二蛋后面领导了几次大成功才能挽回颜面，否则他们去到哪里都是失败者。

老宋看见有人抽烟，暴跳如雷：“大脑残，你是疯了吗，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就在这里抽烟，还特么的点火，脑子是不是被冻坏了还是放在家里没有带来，全部都是易燃品，你是谁的人？”

“老师，老师，他是我们的董大哥，对不起，对不起。”关关雎赶紧过来解释。

“脑子被驴踢了，这么多人，全部死在你手上，你说，你是不是奸细，还是特务，是不是故意过来捣乱的？”老宋已经憋了一晚上的气，刚才又听说到处都在催，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董大哥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如今被说得眼泪直流，老宋给扣的帽子实在是太大了，他现在竟然找不到一句话来解释。

他也是鬼使神差，不知道为什么，就自然而然的点上了一根烟。

也可能是太疲倦了，也有可能是……

“我们都冷成这样了，都是点火了一会儿，让账房里暖和一点又灭掉，然后就不再使用明火，你倒好。”老宋还在批评教育。

关关雎连忙帮赔不是：“今天晚上太累了，董大哥的烟瘾比较大，对不起，董大哥，你去铁头的组里，帮忙做组装吧，这边交给我们。”

“小关啊，你就是太惯着手下的这群人了，所以才一直都在犯错误。”老宋气得五脏六腑都疼，如果不是他及时掐灭了烟，后果不堪设想。

铁二蛋不断的道：“必须给长春致电，1211号材料的配方只有他们有，我们现在已经用完了。”

“好，我去。”小五连忙去找欧阳铮铮。

老宋也跟着过来：“欧阳，给长春发电报，1211的配方不再使他们独有的，是属于国家，必须现在拿来。”

“这……这是他们实验成果，他们可以把成果给我们，但是配方？”欧阳铮铮非常犹豫。

“我也知道，试试吧，就说是我说的。”老宋咬牙切齿的道。

欧阳铮铮赶紧用电码联系长春方面，想要1211材料的配方，可是对方却义正言辞的回复了两个字“不可”。

老宋火急火燎，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这该如何是好，就差这一点了，哎呀，他们就是抠，当初给试验品的时候也不说多给一点。”

“我找老李吧，老李出面，会快一点，现在我们时间不等人。”欧阳铮铮试探道。

“对对对，找老李，实在不行就找核心小组的欧阳爱国，长春方面是他的导师，肯定会给面子的。”老宋已经急得语无伦次。

林芝转过头问：“联系老李用什么电码？”

“老李我来联系，这是我的单线电码，只能用一次，一次之后就报废。”欧阳铮铮坐在发报机前，给林学长去了一个电报，得到回复后赶紧联系老李。

老李收到电报，立马给了一个消息：请等候。

老宋急得团团转，突然吐出了一口鲜血，红艳艳的在雪上，十分夺目。

“宋老师，您没事吧，要不然，我打电话给厂区说，赶紧让赵大夫跟着过来看一看。”林芝见状也是着急，这个夜晚，真是雪上加霜，寒上加冷。

老宋靠在车边，又将一把止痛药塞进嘴里，嚼吧嚼吧，苦得他钻心的难受，林芝下车，给从地上抓了一捧雪递给他：“老宋，你将就一下，我们没有水了，带来的水都结冰了，我们现在都是吃雪的，一样解渴。”

老宋也没有矫情，接过那一捧雪就往嘴巴里扔，这么一苦一冷的，老宋直哆嗦：“该死的，我今天可是将这辈子的苦和冷都受过来了，我们家庭条件不差，我从小就是耕读世家，我啊，只顾着读书，其他事情都不用我操心，出了被窝进被窝，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何时受过这等罪。”

“您辛苦，劳累了。”林芝愁苦的道。

老宋敲了敲车窗：“小欧啊，你要跟老李说，胜败在此一举，我们现在就差1121材料，想不想我们厂区抖擞精神，就看这个实验了。”

“别啰嗦了，老李已经去要了。”欧阳铮铮不耐烦的道。

铁二蛋带着那群人在帐房里休息，一直都在等材料。

不一会儿，她也过来了：“是不是不肯给啊，如果是我我也不愿意给。”

“如果不给的话，那我们就回去收拾东西去新疆吧，这个天气去新疆，唉……也是不错的。”铁二蛋失落的道。

那群人忙碌了一个夜晚，如今已经是筋疲力尽了。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的时间，老李回复了一句话：“春风带去暖的消息，鸿雁飞过玉门关，此情不渝。”

欧阳铮铮将这首诗读出来，大家都十分惊诧，老李蹙眉：“要死哦，周与欧，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在这里炫耀你的情书？脑子里面能不能装点有用的东西啊？”

林芝也有点发怒：“欧老师，我们的电台是工作用的，可不是你拿来传情的工具。”

“怎么一个个脾气那么大啊，难道看不出来吗，这是老李发过来的消息啊，老李给我们外勤组发的，意思是……冷锋会将东西带过来的，这个配方很重要，但是已经要来了，我们爱国之情至死不渝。”欧阳铮铮连忙解释，眼前的这几个人都已经昏头转向的。

老宋大声的喊起来：“拿来了？哈哈，拿来了……冷锋不是要到了吗，怎么还回去重新那东西啊？”

“这个地方只有冷锋知道，不会告诉别人，所以必须冷锋去拿，咱们且等着吧，只是……天亮给交代的这个说法，恐怕你们要食言了。”欧阳铮铮玩味的看着铁二蛋。

铁二蛋肥肥的手臂上都绑着纱布，随便挥手：“没事，只要我们实验能成功，天亮不能交代也无所谓，大不了我就去新疆。”

“放心吧，去不了。”老宋高兴得在雪地上奔跑。

天色已经亮了，大家伙看见老宋高兴的模样，都忍不住问道：“是不是成了，对方同意给了？”

“先等着，你们起来暖和暖和身子，也许，太阳就要出来了。”老宋看着天空道。

铁二蛋不停的看着西方，那是冷锋车子过来的方向：“欧阳，要不你开车去接一下冷锋吧，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拿着，我害怕……”

“不行，冷锋在交接之前不能与任何人接触，这是规定，并且，只能老宋一个人看，确保对方的秘密还是秘密。”欧阳铮铮跟着外勤组出外勤的时间比较长，总是知道有一些不成文的规定。

铁二蛋只好称是：“我不知道又那么多规矩，也不知道能不能成？欧阳啊……如果我去新疆了……”

“怎么变得那么多愁善感，这可不像是你，我相信你们，你们也要相信自己。”欧阳铮铮给他们加油打气。

小五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只野兔子，将近二十个人都欢喜傻了：“快，快点，我们终于有一口吃的了。”

“宋老师，铁头，欧老师，林芝妹妹，你们过来啊，我们要不要生火烤了。”小五高声大喊，董大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高兴得唱歌。

老宋听说有肉吃，笑得跟朵花似的。

“看看时间，冷锋还有多久来？咱们可不敢现在就开庆功宴，兔子留着。”老宋问林芝。

林芝看了一眼时间：“如果是按照正常计算的话，还有四十分钟左右就到了，我们先吃烤肉吧。”

看着那只肥肥的兔子，大家都很馋。

“等着，等着我们开庆功宴……”老宋在雪地里打滚，如同一个顽皮的老顽童。

然而……大家都流着口水等候了一个小时，始终不见冷锋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