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铮铮转过身，很郑重其事的点头：“我不是答应过你和冷主任，你们的婚礼我一定到，不管是你家还是冷主任家，我一定会去的。”

“不……你……你留在北京或者去江苏，我……”铁二蛋的脑子转得飞快，拼命的想让欧阳铮铮回去，但是却不是为了她的事。

欧阳铮铮越来越不能理解铁二蛋的所作所为，笑容有点僵硬，神色也是那么警惕，也许是这段时间工作压力的缘故，她变得不相信任何人。

“二蛋，你到底要做什么啊，你明知道我们的工作特殊。”欧阳铮铮的神色严肃，眸光中带着两分寒冷的意味。

这样的眼神倒是让铁二蛋吓到了，她只想着要将欧阳铮铮支走，却完全忘记了欧阳铮铮的正式工作可能没有像表面那么简单。

“我……没事……就是希望你在北京，在江苏，一起走我们走过的路。”铁二蛋十分心虚，但是要怎么解释呢。

她不能告诉欧阳铮铮，其实在前段时间，她用同样的方式找过子淳。

那是一次实验的间歇休息时间，老宋的身体不好，已经靠在机床旁边休息，眼睛微微闭上。

老宋不断的感叹：“欧阳啊，铁蛋啊，可能我的时间来不及了，你们……你们一定要努力……看我没有看过的人世间。”

周子淳拍拍老宋形如枯槁的手，那双手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并且还是焦黄的骨头。

“老宋，别这么悲观，我们要相信自己，我们要一起看见实验圆满成功，我们的研究不是在此止步，我们要开发更高级的，我们要去月球，美国人能干的事情我们也能干，要知道，上次比赛，我一个人干掉了无数老外，一个人独领风骚，我尚且可以，我们那么多科研人员，都比他们厉害。”周子淳咳嗽着，却憋着一口气，将心中所愿说出来。

老宋露出了微笑，笑容中充满了憧憬，他当然也知道，这样美好的愿望终究是会实现的。

中国人，几千年来就是有着不屈不挠的精神，有着不服输的精神。

周子淳咳嗽了一阵之后重新戴上口罩：“我们一定会看见前所未有的盛世，我们伟大的党会把我们带到另外一个高度，我们期待有这么一天。”

“瞧瞧你们，一个那么悲观 ，一个那么乐观，中国振兴的重担交在我们的手上，我们不能辜负祖国的期盼，反正我一定会好好活着，好好的活下去。”老郭也靠在机床上休息，手中还拿着一个雷管，脖子上挂着放大镜。

铁二蛋突然走出来：“几位老先生，你们还是休息一阵子吧，去南方去北京，到医疗条件好的地方休养，等到春天了再回来，你们看看一到冬天，你们一个个就跟瘟鸡一样。”

“胡闹，铁蛋，你觉得这个关键的时刻我们可以走吗？我们这个地下基地，那么多核心部门，那么多核心车间，那么多核心工作人员，那都是互相写作，共同完成的啊，我们要是走了，接下来的研究怎么办？”老宋很生气，觉得铁二蛋是在动摇军心。

铁二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她只是看着大家都是病号，且在这样的环境下，对身体恢复非常不利。

老郭却说道：“铁蛋说得没错，咱们养好身体是为了以后更好的做研究，接下来的时间里，恐怕连休息都没有了，这样吧，咱们开个会，轮休一阵子，老宋休，欧阳休，我休，小王休……”

老郭知道，这些科研人员只要忙碌起来，根本忘记了时间问题，也忘记了身体问题。

老宋却转过身：“你们几个老东西想休息就休息，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要在这里守着。”

“回头我让将军跟你聊这个事，主要是冬天一来，我们这群人都病倒了，那真是闹天大的笑话了，整个厂区都因为我们病倒停业，你们一个都是天大的罪人，我说这些话绝对不是危言耸听，老宋，你现在真是黄土埋半截了，谁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走，欧阳爱国，你也是如此，你的随行大夫说你心和肺支撑不了了，如果来一场寒潮，你极有可能得肺水肿，还有小王……你看看的关节肿大成什么模样了……”老郭一个个的点名。

他自己也是如此，上次一次意外，他们车间的人几乎是全军被击溃，又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都是抱恙工作。

老郭无可奈何的摇摇头：“都知道我们是为了工作，但是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听我的，轮流休息吧。”

“是啊，上次我被你们保护得非常好，我能盯着一部分，你们轮休，我们这个项目不会有问题的。”铁二蛋再三保证。

老郭也做了一个简单的安排，只跟周子淳说：“欧阳，你下个月休，休完就赶紧回来，这个项目到了关键时刻离不开你，下个月正好是等长春厂的一个零部件的调试工作，没有那么忙。”

“行吧，我得回去，看看能不能赶在我未婚妻的暑假，我把人生大事办了。”周子淳也没有推迟，只要在不耽误工作的情况下，一切都是可以缓和的。

老宋点头：“行吧，那这个月我就休息，我得回去把后事交代一下，家里的老婆子等着我，孩子也等着我，我还答应给我太太写一首长诗，这辈子，终究是我对不住她。”

众人听见老宋的这些话，心中都是酸酸的，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安慰他。

老郭和老王又安排了几个人休息，这一次，他们才算同意休假。

老郭又继续说道：“我们休假之后，下一次可就不知道啥时候了，也许每个人一个星期这样休息，直到实验成功。”

“足够。”周子淳的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回去之后，他就要联系欧阳铮铮了，如果能在假期把婚结了，一切都是那么美满。

铁二蛋问了一句：“你们确定了吗？我也下个月休息结婚可以吗，我只要一个星期。”

“当然可以啊，你是属于车间，你跟冷锋同志商量。”老宋挥挥手。

铁二蛋看了一眼周子淳：“周……欧阳老师，我希望我们两对新人能一起登记结婚，让我们的学校见证我们。”

“好，都快两年没见到她了，不知道她好不好，我们这里的确是不好跟外界联系，不知道她……”周子淳低声道，心中充满了期许。

……

得知了周子淳确切的休假消息，铁二蛋才不断的怂恿欧阳铮铮也休假，希望在这个短暂的时间内让他们两人结婚。

等候与盼望是一件很磨炼人心的事，也是一件耗费时间的事，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刚才欧阳铮铮对铁二蛋的逼问，倒是让铁二蛋无话可说，她一直以为，隐瞒双方的身份是上级的意思。

她能做的，就是希望两个人同时休假，然后在她的促使下，两个人见面。

欧阳铮铮看见怪异的铁二蛋，真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休假呢，真是太奇怪了。

铁二蛋突然想到了什么，继续解释道：“我上次去北京交数据，看见一直特别关照我们的姚教授了，姚老爷子以前是不是特别喜欢你和子淳，动辄就请我们一起吃饭，还说你是他的孙女，子淳就是他的孙女婿，姚老爷子可能要死了，他现在在江苏疗养，你去看看怎么了。”

说完，铁二蛋的脸就一阵红一阵白的，姚老师啊，原谅我这罪人吧，因为我实在找不到别的借口了，我心中是希望你长命百岁的。

欧阳铮铮的眼中噙着泪，她从小就没有家人，一直都跟周子淳相依为命。

父母没了以后，跟着周子淳要饭到了省城，一直上北京，姚老师非常怜惜他们，自从上了大学以后，就把他们当成家人。

姚老师一辈子无儿无女没有亲人，他说欧阳铮铮和子淳就是他的孙子孙女，以后等着他们俩给养老送终。

姚老爷子听说他们要出国留学，一个人给了他们一张支票，尽管他们没有接受，但是其中的心意让他们很是感动。

“我……休假，回去……如果说这辈子我们对不起什么人，那就是老爷子了，我们答应给他养老送终的，可是我在基地忙工作，子淳在国外读书，老爷子生病了，身边却没有一个嘘寒问暖的人。”欧阳铮铮泪目，那张皲裂的脸被泪水浸得生疼。

铁二蛋拍拍她的肩膀：“行吧，回去我再给你安排具体的时间，我和冷锋的休假时间比较短，可能婚礼也来不及，双方家长见面就行，你作为我们的证婚人一定要到，然后我就给你安排姚老爷子的事情，一定要听我安排。”

铁二蛋再三强调，她现在更重要的任务是找到周子淳的时间表，然后再根据周子淳的时间安排欧阳铮铮的时间。

他们一直都在错过，希望……希望以后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铁二蛋看了一眼时间，将桌子上的土豆拿走一个：“我时间来不及了，今天晚上有一个重要的实验，你去照顾一下三嫂的孩子，对了，咱们地窝子走到尽头，那里有一个叫做孟姐的人也要生了，你帮我去看看，那是我们车间出去的。”

“好嘞，放心吧。”欧阳铮铮答应着，赶紧将手里还剩下的土豆拿到隔壁。

还没进门，就听见了三嫂的哭声。

“我生孩子的时候你不在，我坐月子的时候你不在，你现在就回来看一眼，孩子都没见过你，你就不能等孩子睡醒了，看你一眼你再走，你每天究竟是在忙什么？”三嫂声泪俱下，心中的委屈与怨愤都倾泻出来。

三哥的声音洪亮，来回踱步：“淑芬，你就放我出去吧，整个队伍都在等着，我们要出外勤，你也知道，咱们的工作都是最高机密，不能说的，我知道对不起你和孩子，我们当时……”

“你知道吗，上次我发烧差点死了，孩子在一旁嗷嗷的哭，要不是隔壁的两个小姑娘，你现在就等着跟我们娘儿俩收尸吧。”三嫂依旧是愤恨不平。

三哥十分焦虑，用手拉开三嫂，顿时，房子里只剩下打斗的声音。

“祖宗，求求你，我要是迟到了，我们的工作怎么办？”三哥焦灼不安。

三嫂嚎啕大哭：“你跟我动手？你怎么可以这样……三个月不回来，一回来就跟我动手，你真对得起我。”

“对不起，对不起，淑芬，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时间比较急，对不起……”三哥也忍不住哭了。

看着自己憔悴的妻子，又看看床上熟睡的弱小的孩子，他真是枉为人父，枉为人夫。

三嫂很委屈的抱住了三哥：“我晓得，我都晓得的，可是我是女人啊，我也会不甘心啊，我也会难过伤心啊，我是你的妻子，我需要丈夫。”

“对不起，我不够好，是我不好。”三哥只能一个劲儿的道歉。

三嫂哭完之后，就把门打开，轻轻的拍打三哥身上的尘土：“一路平安，注意安全，我和儿子等你回来。”

三哥抱住三嫂：“等我，我们今天把苦都吃了，将来我们的儿子就不用吃苦了，淑芬，我们今天的受罪受苦受难，是为了将来更好的生活。”

三嫂不舍的点点头，轻轻抚摸他的头：“平安。”

欧阳铮铮手里拿着土豆，看了一眼三哥，终于知道为什么三哥一直都没有回来了。

她在出外勤的时候见过三哥，一直都在戈壁里面看守，那个地方非常偏僻，听说是重要部署，不能与外界联系，他们处于地理位置的坐标，只有几个人知道，厂区领导都不一定知道。

他们点头打招呼，三哥像一阵风跑走，三嫂一直在门口张望，直到看不见他的影子。

三嫂看见欧阳铮铮的到来，转过身擦干眼泪：“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三四个月了，可算是见到他的面，但是回来都没坐下，换了一身衣服又跑了，孩子还睡着，他就抱了一下，孩子都没睁眼看他，你说说……能不气吗？”

“咱们的工作特殊，从一开始进厂区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了，但是啊，道理都懂，真正到了自己的那一步，还是难以迈过去。”欧阳铮铮进门，把土豆放在炉子上烤。

三嫂点点头：“不是我不懂事，不识大体，女人啊，总是有脆弱的一面，他说得对，我们把苦都吃完了，将来孩子就只剩下甜了。”

“对，一切都是为了国家，为了我们的下一代，后面的几代人。”欧阳铮铮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三嫂坐下之后，又开始用牦牛毛捻成线：“他常年在外，我也帮不了什么大忙，我听说牧民朋友们都是这样做的，我也学学，他能保暖。”

“三哥娶了你，真是好福气，一般人家的女人可没有那么识大体，那么懂事。”欧阳铮铮夸奖道。

三嫂的脸红扑扑的，被夸奖得很不好意思：“少给我灌 迷魂汤，你们这群孩子和冷锋主任待久了，一个个都特别会说，等将来他回来了，我一定好好收拾他，必须让他跪搓衣板。”

“得嘞，必须的，好好惩罚他。”欧阳铮铮和三嫂说完，两个人都会心一笑，所有的怨怼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欧阳铮铮知道，三哥三嫂夫妻俩的模样，是厂区众多夫妻的缩影，他们不是典型，而是很平凡却能反映整个厂区所有人的生活。

三嫂将那些牦牛毛捻成的线又编织成一块厚实的布料，又继续说道：“这几天出门的时候，经常听见一些妇女同志们说我们这辈人苦，上一辈人比我们还苦啊，打仗的时候死了多少人，多少人流离失所的，新中国成立之前，多少人流离失所，他们才是真正的苦，我们是好太多了。”

“是啊，当年我父母把我寄养在子淳奶奶家里的时候就说过，他们出去打仗，是为了将来的和平，只有在和平年代，大家才能想吃什么饭，读什么书。”欧阳铮铮万千感叹。

三嫂又看了看四周，脸上带着神秘的神色：“咱们厂区的人苦是真的，我和三哥还算是好的，我们知道彼此都在哪里，我们是一起来的，当时跟我们一起来援建大西北的人，为啥那些女人们闹着回家，是听说王五在家里连孩子都养出来了，可怜王五媳妇一个人在厂区拼命的干，脏活累活都干，就是为了让王五和自己的孩子能过得好点，谁料……该死的王五养了个人，又养了个小的……这不，王五媳妇儿就上吊了……”

也许是所有女人对这种八卦都天生感兴趣，他们正在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花阿姨也过来了，手里还拿着馍馍，另外一侧的果果姐也来了，还带来了牛奶给孩子。

“咱们离开家过来，有些女人在外面偷汉子，也是被男人发现了，我还听说，就住在西头的那个男的，叫啥的我们也不知道，回家就把婚离了，这不，在咱们厂区找了一个，打了报告了，听说就要结婚。”花阿姨带来的新闻总是那么劲爆。

欧阳铮铮只觉得打开了另外一个世界的大门，女人啊，只要汇聚成堆，就会自然而然的说起了厂区里面的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