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铮铮第一次看见铁二蛋如此着急的模样，她庞大的身躯几乎都要把地都跳出一个洞来，急得滴流滴流的团团转。

老宋的脸阴沉沉的，如同草原上早晨的寒霜一般。

“欧阳，我是真没有想到，你现在已经是升官了，竟然不管老单位的死活，亏得我以前还到处推荐你，你忘记了你以前落魄的时候，我是怎么帮助你的了？”老宋站在门口的位置，光头在灯光下显得特别亮。

灯泡一样的光头反射着光芒，照在欧阳铮铮的书上，她却笑了起来，不由得打趣道：“我刚才还在抱怨灯光太暗，我的眼睛都要瞎了，老宋，你这个光头可以啊。”

“去去去，跟你说正经事，不想开玩笑，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没大没小了。”老宋恼火，吹胡子瞪眼地摆摆手。

铁二蛋依旧很着急：“欧阳，你就帮个忙吧，这样好不好，三十年后，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三十年后的秘密，铁二蛋，你要是说现在告诉我一个秘密，我还信，三十年后，谁知道会怎么样。”欧阳铮铮把脚丫子抬到椅子上盘腿而坐，忍不住斜眼看了一下老宋拿来的那张纸。

“欧阳爱国，这个名字还真不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欧阳教授对不对？”欧阳铮铮看了一眼问道。

铁二蛋狠狠的白了一眼老宋，现在这个老家伙一门心思只在科研上，对于这种细枝末节一点也不严谨，她赶紧把有签字的那半张纸撕下来，露出尴尬的笑容。

“理解，理解，我们也经常会做这样的事情。”欧阳铮铮连连说道。

老宋站在她的跟前，居高临下，义正言辞，那一双眼睛囧囧有神：“欧阳啊，这份材料非常重要，你是老秦看中的人，所以我们才愿意相信你，交给被人翻译，我们要走的程序还比较多，希望你不要见怪，给我们帮个忙，你翻译完之后，我们还要进行学习讨论，至关重要的文件。”

“行，我去，我给你们这个项目免费打工行不行，现在的科研人员都学会威逼利诱了吗?”欧阳铮铮接过纸条。

老宋和铁二蛋相视一笑，重要问题可算是解决了。

如此一来，欧阳铮铮穿上军大衣：“正好是我可以进出单位的时间，我赶紧给北京研究所发电报，让他们一定要把这篇文章从期刊上找出来，然后拍照发给我们。”

“得嘞，辛苦了，一定要尽快，我们整个项目组都等着你。”老宋交代了一句，终于可以踏踏实实的睡个好觉了。

铁二蛋在地上狠狠跺脚：“为什么为什么……”

老宋转过头：“你怎么了？从你回来开始就觉得你怪怪的，你是心里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就是知道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然后不能告诉任何人，心里痒痒，唉……”铁二蛋吃了半个窝窝头觉得不够，只好把裤腰带勒紧，想着马上就要天亮了，天亮了食堂就可以有东西吃了。

老宋这才出门：“得嘞，本来想回去睡个好觉，但是心里发慌，万一我过两天就死了，脑子里面的东西没有完全的输出给你们，那我就白死了。”老宋打了一个哈欠，强行打起精神往车间的方向走去。

铁二蛋却关上门倒头就睡，吃好睡好她才能做实验，心里有再多的秘密，到了工作跟前也是不值一提。

欧阳铮铮回到地下办公室里，总机室里有穿着军装的人值班，递给了她一个烤土豆：“周科长，赶紧填肚子，对了，刚才有你们科室的一封电报，比较长，已经放到你们科室门口了。”

她欣然接受，有时候出外勤有吃的东西，她也会拿回来分享。

只不过，他们的这个单位性质比较特殊，白天正常上班的时候，大家伙都很少有别的交流，晚上夜班才能说上几句。

欧阳铮铮打开机子，戴上耳机，开始接收电报。

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写下来，最后还要进行翻译。

趁着刚刚上班的时候，她又给研究院那边发过去需要论文的电报，得到回应后才松了一口气。

总机室的人已经在规定的时间出去，给了她一个信号，让她盯着点外面。

他们的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一个脚步，一个接收的声音，欧阳铮铮只是靠听，就知道是谁。

不一会儿，外面的门已经打开，往地下操作间进来了一批人，她知道，那是重要车间的人上班了。

在这个里面工作的，都是厂区的重中之重，所以选择在最里面。

良久之后，突然听见外面很礼貌的打了个招呼：“欧阳教授好，今天怎么到这边上班？”

随后，很多人都纷纷去跟那个欧阳教授打招呼。

因为不是同一个部门的人，她不能随意去围观，原来她一直崇拜的欧阳教授跟她有过一墙之隔。

林学长轻声说道：“这个欧阳教授来到我们厂区之后就一直是骨干人物，大家伙都非常崇拜他，你不是在做内刊吗，完全可以去认识认识，说不定……”

“我倒是想认识人家，可是人家是重要人物，轮不到我们这个级别的认识，我还是采访一点普通人吧。”欧阳铮铮笑着说道。

林学长又说：“欧大哥，谢谢你，我昨天给我妻子打电话，她说有人去帮忙了，还是部队上的同志，我母亲也住进医院，她与孩子一切都好，我没有想到，我们单位的人都那么好，还给我母亲找了最好的医生，又给我妻子的工作做了一个调动，可以离家比较近。”

“不要谢我，是冷锋主任协调的，冷主任和厂区的领导说，我们的工作需要心无旁骛，有困难完全可以找组织，组织会帮我们解决好后勤问题，我们可以没有后顾之忧。”欧阳铮铮的手一挥，朝林学长说道：“以后遇到事情别着急，我们一起解决。”

“好嘞，等我媳妇儿生了，名字你来取。”林学长笑了起来。

在他的脸上，终于看见了久违的笑容。

正说话的时候，外面的小年轻突然送进来一份电报：“林副科长，这是欧阳教授要给研究院打的电报，需要加密，我没有权限，麻烦您。”

“好，放这儿吧。”林学长点点头，投入了工作中。

小年轻摇摇头：“欧阳教授正在外面等着，需要对方回电。”

欧阳铮铮赶紧道：“给我吧，我帮欧阳教授打电报。”

小年轻赶紧递过来，欧阳铮铮迅速的给对方拍了电报，随后有给对方打了一个电话确认。

不一会儿，对方有了回执，她写在一张纸上，都是一些数字，亲自拿到门口。

他们的里面是看不见外面的，同样的，外面也看不见里面，只有一条缝，能透过一张纸。

欧阳铮铮将纸递出去，她不知道的是，外面的人是周子淳。

周子淳将那张纸拿到手，轻轻的叩击两下桌面，表示已经收到。

周子淳也不知道的是，里面的人是欧阳铮铮。

如果此时，他们咳嗽一声，发出个人的声响，也许……也许熟悉对方一举一动的她与他，都能有迹可循。

可是，通讯处的工作就是这么严谨，周子淳也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也尽量不跟其他部门的同志有任何的交集。

不一会儿，通道里又传来脚步声，林学长打了一个哈欠：“夜班组下班了，我们要等三个小时才能出去。”

一切都是有时间规定，他们不能随意走动。

周子淳是最高级别的科研人员，有证在手，他是可以走动的，他发的每一封电报都必须通过这个重要通讯处。

周子淳将电报拿走之后，立马走了出来。

王丽娜穿着一身军装，手里端着一个保温盒，脸上带着惬意的笑容，如同春风一般温暖。

她看见周子淳在火车站上，笑得愈发的甜糯：“欧阳同志，可算是找到你了，我之前去你的宿舍，可是找不到人，就想着也许你在车站，赶紧过来瞧瞧。”

“丽娜同志，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有事也以后再说，我最近比较忙。”周子淳简单的打了个招呼，戴上口罩迅速离开。

王丽娜跟在后面：“我爸爸带病回来工作，我妈妈非常担心，每天都在哭，我找到你，是希望你能劝劝我的父亲，还是回江苏治疗吧，你最好也回去，听他们说，你伤得最严重，你的肺部全部都是阴影，对你以后的健康非常不好。”

“工作重要，丽娜同志，我与王老师，苏老师，宋老师等几位老科学家都是热爱工作的人，我们现在从事的工作比生命更重要，我们的项目是在生命之上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听我爸爸说，你昨天晚上晕倒了，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健康的身体都熬不住，更不要说现在的你，你吃点东西，喝点汤好不好？”王丽娜追在后面，关怀备至的道。

以前王丽娜觉得周子淳这个小伙子完全是被神圣化了，是一个不修边幅的土鳖，可是自从知道了周子淳的事迹，她对眼前的这个男人极其崇拜，也渐渐的变得温柔。

不一会儿，一辆汽车停在周子淳的跟前：“欧阳老师，您不适合坐火车，我送您回去。”

周子淳毫不犹豫的上了汽车，王丽娜正好也要上来，周子淳却冷声道：“开车。”

司机愣了一下：“丽娜同志不是您的女朋友吗？我们要回将军楼，完全可以把她带上一起的。”

“我女朋友在国外留学，王丽娜同志是王老师的千金，和我没有关系。”周子淳微微闭眼，捂着胸口处：“同志，带水了吗，我需要吃点药。”

“来，欧阳老师，您真的需要休息一下了，昨天晚上您晕倒的事情已经引起了高度重视，我是书记派来接您回去休息的。”司机眉头紧蹙。

他们都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些教授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都跟疯了一样，没日没夜的工作，不顾自己的身体，也不顾外人的眼神，一门心思的埋头于科研。

他们更不能理解，这些科研人员为了一个数据，一个实验高兴得手舞足蹈，废寝忘食。

只有周子淳知道，每次实验成功，就意味着中国一点点站起来，只要屹立不倒，国际地位也会提高。

车子刚刚驶进特殊区域的时候，书记和师长已经等候多时：“欧阳，我已经和老王老苏老郭说了，我们这个项目组休息十个小时，你也必须休息十个小时，现在里面戒严，谁也进不去，赶紧回去吃药治疗休息。”

周子淳刚刚要往宿舍方向走，后面却传来王丽娜的声音：“你也太过分了，欧阳爱国同志，我是坐通勤火车回来的，你就不能载我一程，还有，这是我专门给你炖的汤，我妈说很有营养，你一半我爸一半，你们俩是我们家的希望。”

“瞧瞧，欧阳都成了王教授家里的了，赶紧喝了吧，不要辜负人家姑娘的一片心意，还有啊，将来你们结婚，一定要邀请我们证婚。”师长朗声大笑。

王丽娜倒是很爽快的答应：“那是自然，到时候少不了要麻烦领导。”

周子淳蹙眉：“我在等我的未婚妻。”

“你……”王丽娜自讨没趣：“我开玩笑你听不出来吗，你以为我那么稀罕你呢？”

周子淳神色严肃，径直回到房间，把门关上，里面的医生笑得很无奈：“欧阳同志啊，你也太铁石心肠了，丽娜同志从你回来就特别关心你的身体，每天都来问候，隔三差五的给你送汤送吃的，你可倒好，总是冷着一张脸，丝毫不领情，这样会伤害同志们之间的感情的。”

“既然没有要交往的打算，为什么要接受她的好意，如果背着我的未婚妻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是对两位女同志的不负责，我说过，我会等我未婚妻回来。”周子淳躺下，医生给他输液。

医生看着这群科研人员若有所思的说道：“年轻还是好 啊，看看你们，再看看那些老科学家就知道了，如今换季，他们感冒了，都不见好，倒是欧阳同志，你的身体状况还不错，如果能好好休息恢复一下，应该也是极好的。”

“年轻嘛，我现在根据医生说的，会做一点简单的锻炼，辛苦你们了，厂区还专门给我们配了医生一对一治疗，可见对我们的重视啊。”周子淳面带微笑，只有在面对医生的时候，他的脸上才会出现久违的笑容。

医生是从江苏跟着过来的，一直都负责周子淳的身体，也负责几个老教授的身体状态。

他们由于受到了辐射，或多或少都有并发症，十分不容易。

周子淳躺在床上，右手从怀里拿出了一些信件，那是欧阳铮铮写给他的信。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反复阅读，已经半年多了，再也没有收到欧阳铮铮的信，也许是因为自己从事工作的特殊性与保密性，后面的信件无法送达。

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的心头总会一阵甜蜜，想着那个女孩。

将来有一天重逢的时候，他们会紧紧的拥抱彼此吧。

另外一个年轻的蒋高工突然进来：“我在你这儿休息一下，也只有你这里才让我比较安心，唉……”

“不是休假去了吗，一个月假期这么快就结束了？”周子淳没有睁开眼，闭着眼睛说道。

“我们家那个蠢婆娘，非说我在外面有别的家了，说我一年不回家，指不定外面养了多少人，我每个月工资六十多还有粮票油票，哪一点少给她了。气死我了。”蒋高工嘟嘟囔囔，没完没了的说了一顿。

“哟，你这里是单间啊，我搬来跟你同住吧，正好我的导师老王让我多多向你学习，多多请教你。”蒋高工在地上打地铺，看着输液的周子淳，心里也不是滋味。

周子淳不答话，小蒋继续说道；“你可不知道，我们家蠢婆娘是老家包办的，特别不讲理，我说我钱都交给你了，就不要为难我了，他说，我在外面被人包养的，所以不需要钱，还闹到科研所去，哎哟我的天啊……”

周子淳看了一眼小蒋：“怎么？打架了？受伤了？”

“能不打架吗，我们科研所也不知道我在这里工作啊，就说我一直在外地出外勤，在工地实地考察，这可好了，婆娘更不干了，打起来，吾乃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一个，哪里就够她地里做活儿的打，我败下阵来，赶紧回来了，休假一个月，我就在家里待了三天。”小蒋愤愤不平的说。

小蒋横眉冷眼，继续抱怨：“我好不容易回来了，老王教授却说我不热爱家庭，又逼着我回去，我说我打死不回去，这不，跑你这里躲清闲来了。”

“小蒋同志，欧阳老师已经好几天没休息了，请您保持安静，他需要输液休息。”一旁的医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赶紧制止。

小蒋赶紧点头称是：“对不起对不起啊，我也休息，一路上坐火车可是把人累死了。”

周子淳终于进入了梦乡，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来的时候，桌子上已经准备好了白米饭和一个荷包蛋，对于现在来说，能吃上米饭和鸡蛋，真是非常的奢侈。

小蒋揉揉惺忪的睡眼进来：“我们导师的千金对你真是没的说，都已经来问了三四遍，看看你到底醒了没有，看着已经八个小时过去了，赶紧给你准备吃的，赶紧趁热吃了，瞧瞧，还有海带汤，里面还有一点肉，我都要馋死了。”

“你吃吧，我稍后去食堂看看。”周子淳咽了咽口水，虽然又饿又困，但是却对桌子上的饭菜一点兴趣也没有。

小蒋不明所以，也跟着咽口水：“你是真的不吃吗？那我可就吃完去上班了，老王今天交给我的任务比较重要，还要出外勤。”

“吃吧。”周子淳揉揉打针的时候留下的伤口，手背已经乌黑了，幸好医生给他准备了一个热水袋热敷了一会儿。

“欧阳啊，真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典型的不识抬举，丽娜多好的姑娘啊，以前留过学，现在在部队，根正苗红的，而且又有上进心，哪里就配不上你了。”小蒋一边喝汤一边唠叨。

周子淳穿上衣服洗脸：“你喜欢你可以追求。”

“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是我是有家室的人，我还有孩子，唉……生命不可以从来啊。”小将吃得高高兴兴的。

周子淳正要出门的时候却看见了王丽娜拿着一身干净的一副进来：“欧阳爱国，这是春天的衣服，你那些冬天的棉袄之类的就别穿了，脱下来我拿去给你洗一洗缝一缝，等到天气冷的时候再穿。”

“丽娜，你对我们欧阳就是悉心照顾，你蒋哥你咋不管管啊，我的衣服也是冬天的，你怎么没有帮我去外面领衣服？”小蒋一直都在絮叨。

王丽娜杏目一瞪，露出骄傲的神色：“自己的事情自己干，你们那个项目组啊，只有欧阳爱国配得到我的关心，其他人有家有口的，我凭什么啊。”

“我喜欢穿暖和一点，生病了怕冷，我的衣服我自己会去领，以后请王同志不要越俎代庖，非常不礼貌。”周子淳说完就出去，出门的时候，还不忘记戴上帽子。

王丽娜又一次自讨没趣，看见小蒋正在吃自己精心准备的饭菜，那可是自己辛苦工作换来的。

“老蒋，这个很珍贵的，我存了一年的白米，你就这么吃了，给我糟蹋了，你怎么……怎么……”王丽娜顿时说不出话来，气得浑身都在颤抖。

小蒋在一旁不知所措，嘴里的那口饭不知道是该咽下去还是吐出来：“那……那怎么办啊？我已经吃了，这么珍贵的粮食，总是要有人吃的啊，谁吃不一样呢。”

“就是不一样，我给欧阳同志准备的，你气死我了。”王丽娜懊恼得直跺脚，那双大眼睛噙着眼泪，差点要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