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用力五分钟去考虑,要不要回家去吃个晚饭。
邵大河只要一想起来离开家之前,他娘气成了枣红色的脸,心里边便是不由自主,一阵阵的发虚。
他娘对他,寄予厚望。
突然来了这么一场,毫无征兆,他在自己最荣耀光辉的时刻,在所有人都对他充满憧憬,寄予厚望的时刻,突然间就做出了那样的决定,他爹娘会气的发疯,完全无法接受这样的决定和选择,那也是十分的正常。
邵大河使劲的搓搓手:“这个时候进屋,肯定要挨顿揍吧?娘准得抄起鞋底子抽过来了。”
可是,空气里的饭菜香,以及窗子里透出来的温暖的光,不仅仅是指引,更是无处不在的诱惑,邵大河根本抗拒不了。
他想起来自己以前还小,作了错事,死犟着不改,父母多批评几句,他就要闹的离家出走。破旧废弃的小屋子住过,派出所的拘留室里住过,公园里的长椅上住过,厂区里的宿舍也住过。每次坚持了几天,他都会不受控制的很想家。心里边总是气愤爹娘不理解自己,但在一个人孤独于外时,他最惦记的还是这些总会碎碎念的说个不停的亲人们。
邵大河鼓足了勇气, 来到家的门口。
他身上没带钥匙,就只能扬起手来,敲了敲门。
不一会,听到他娘的声音传了过来:“谁呀。”
邵大河怕李秀珍不给开门,咬着牙根,一动不动,也不回答。
李秀珍明显是在犹豫。
但犹豫了一会之后,她还是把门打开了一条缝,探头出来张望。
猝不及防,与邵大河来了个眼对眼。
李秀珍哼了一声,迅速的关门,就想把他给挡在外边。
得,还气着呢,连看见他都不想,更不打算让他进门。
在被撵出去的一瞬间,邵大河及时用手指挡住门缝,然后随着李秀珍关门的动作,发出了一声惨叫。
李秀珍吓了一跳,赶紧抓住他的手来看:“夹到哪里了?很严重吗?邵大河,你是傻的吗?谁让你伸手的?万一把手指给夹断了怎么办?”
“娘,我好疼啊。”邵大河趁机推开了门,硬是挤进去了。
成功归家!
家里的餐桌上,果然摆满了好吃的。
像是烧鸡、卤肉,红烧大鲤鱼这些只有过年才会出现的菜,竟然也都在桌上。
邵长江穿着一身新衣服,还理了精神的短发。
家里沙发上,堆着三大包行李,其中还有铺盖卷、洗脸盆这些,都用绳子捆好了,整齐的摆在那里。
邵家显然是有了不得的大事要发生了。
除了他之外,其他家人全都在,各自落座,正准备好要吃饭。
邵大河被邵中诚的眼盯的头皮发麻。
“爹,我……我回来了。”他打了声招呼,整个人灰溜溜的。
邵中诚正要发作,却被李秀珍给拦住了。
“长江明天要出发了,大河能回来也很不错,一家人正好吃个团圆饭。今天就不提不高兴的事,来来来,坐下吧,这么多好吃的,快尝尝看。”
李秀珍压制着脾气,让邵永梅去搬了椅子过来,然后把邵大河给安顿好。
一般邵家有大事发生,或者过年过节的时候,男人们是可以分一杯白酒来助兴的。
邵中诚拿了酒,给自己倒完,又给两个儿子倒上。
身为大家长,他还不忘照顾妻子和女儿的心情,催着邵永梅去把厨房的水桶里冰着的汽水拿来两瓶。
“今天的晚饭,是要祝贺长江考上了大学,即将去北京读书。身为父亲,我为拥有你这样勤奋踏实,知进取懂拼搏的儿子而骄傲。长江,出了家门,你就是大人。父母不在身边,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四年之后,家里人等你回来。”
邵长江端起杯,喝了一大口,这才纠正:“爹,大学里也是有寒暑假的,用不了四年,我到过寒假的时候就回来了。”
“回来做什么,来来回回的在路上,既耽误时间,又得花钱。家里边你就不用惦记,有我在,有你妈在,绝对没什么问题。”邵中诚也喝了一大口酒, 他是那种有点酒精就上头的体质,哪怕只喝一丁点,脸上都会染了一层深红色。
“爹,我记住了。”邵长江的鼻子里有点闷闷塞塞的感觉。
这会即将离家的感觉,逐渐变的异常清晰。
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不舍得,可看着他娘红着眼睛,他爹闷声喝酒,他哥和他妹也在不停的叮嘱着他,这种氛围还真是很容易就让人哭出来。
邵长江拿手背,使劲的抹了抹眼睛。
他对邵大河说:“大哥,我去北京以后,家里就交给你了,多照顾点爹娘,还有咱们妹妹,知道吗?”
邵大河点了点头:“你就放心吧。”
这一餐饭,各自带着许多的心思。
李秀珍和邵中诚都没有提起邵大河辞职的事,一家人倒也是其乐融融。
等到各自吃饱以后,李秀珍就催着邵长江和邵永梅去休息,一个明天要出发赶车,另一个要去看新学校,全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事,不能耽搁,更不能迟到。
邵大河局促的跟在李秀珍的身后,帮忙端端盘子,收拾好了厨房。锅碗瓢盆全刷干净,就连地面都跟着清扫了。
过去在家里,邵大河是很少会去做这些家务活的。
李秀珍看到,心里的难受就又多了些。
“行了,不用你弄,放那儿我来吧。”
“不用,我都收拾好了,娘你就别麻烦了,快点去歇着吧,都累一天了。”
李秀珍便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直接返回到了房间里。
见她进来,邵中诚眼睛立起,不高兴的问。
“你把他撵走了吗?”
李秀珍摇了摇头。
邵中诚的声音立即抬高了不少:“不是跟你商量好了,必须得狠狠给他留下个教训吗?他这几年,胆大妄为,胡作非为,简直是没什么不敢去做的。那么好的工作,一句交代没有,说辞职就辞职了,厂里送他出国去培训,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力气,他自己不也日学夜学,用了整整一年多的时间才达到了厂里的标准。出国去,看起来很风光,可实际上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估计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回国以后,不说学以致用,先搞了一个辞职。领导求他,师傅求他,同事求他,父母求他,他哪个都不甩 ,比大爷还要大爷,说辞就辞,必须得辞,哪个都不能拦下他,他以为他是谁啊?他以为他是谁?”
越说越气,越气越说。
音量完全都控制不了,或许也根本不想控制。
吃饭的时候不发作,纯粹是在忍着呢。
邵中诚的这口气,是从邵大河辞职那天起就憋起来的,对李秀珍不能发,对儿子不能发,对同事也不能发。
就这么憋啊憋啊,他是一点点舒缓,一点点调节,一点点的告诉自己,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老了,他只要跟老伴儿好好的待在一起,能多活几年便是好的。至于儿子的事,他管不了,他也不想管了。
邵大河不回家,邵中诚都当做没有这个孩子了。
可等到他回来,看着他那张晒黑的脸,以及完全是若无其事的样子,邵家大家长的愤怒,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你让他走,赶紧走,他不是有骨气的离家出走了?还回来做什么?要活活气死我吗?”
李秀珍从最开始的安慰,到最后也扬起了火气跟邵中诚对着吵,前后不过也是经历了十几分钟罢了。
邵大河站在父母的卧室门外,手足无措的样子。
邵长江和邵永梅一起来到了他身后,邵永梅小声的劝:“大哥,你要不要进去道个歉啥的,咱爹真的好生气,我从来都没见到爹生这么大的气。”
“要不,你让爹揍你几下?忍着点,他肯定不舍得打死你。等打过之后,气就消了。”邵长江跟着在一起出馊主意。
邵大河明知道这些主意很不靠谱,但也很认真的考虑了一下,觉得如果是挨顿揍就能解决问题,那也没什么。
总不能让家里的老头子气个好歹的吧。
他下定了决心,正打算往里边走。
卧室的们却先一步打开了。
邵中诚眼睛都是红的,恶狠狠的瞪了儿子一眼,接着便快步走掉了。
“喂,你去哪儿啊?死老头子,你的脾气怎么就那么大,不听劝的。”李秀珍跟了过去。
“你别跟着我,我回黄河上去。”
砰——
门被暴力掀开,接着又被狠狠的砸上。
只留下李秀珍和三个孩子,面面相觑,对看了几眼。
“娘,对不起。”邵大河是真的后悔了。
“行了,你爹不就是那个脾气,肯定是要气上好一阵子的,不过他毕竟是你们的亲爹,再气还能怎么样?”
李秀珍说完,就催着邵长江和邵永梅继续回去睡觉,邵大河则是推去了厕所,翻出来牙刷,让他洗漱。
“娘……”邵大河窝心极了,鼻子都是哽咽着的。
“好了,刷牙吧,我去把你的被子抱回床上去。你弟弟明天就去北京读书了,好久都不回来,等会你们也好好的聊一聊,往后再想多聚在一起说说话,那也是不容易了。做人啊,总是要面对这样突然到来的分别,得好好珍惜点亲人,知道吗?”
邵大河立即乖乖的点头:“娘,我知道了。”
这一夜,睡的是自己的住惯了的床铺, 邵大河反而很是失眠。
邵长江也睡不着觉,在上铺翻来覆去。
他一翻身,床就跟着动一下。
邵大河忍不住踢了上铺一脚:“长江,你折腾什么呢,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啊。”邵长江叹了口气,“我从来都没想过,有一天居然真的能去北京读大学了,这事儿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多少真实感,我总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似得。大哥,家里刚才吃饭的时候,看见你推门走进来,就以为这真的是一场梦,我在桌子底下,狠狠的掐了自己一下,用上了狠劲儿,特别疼,可哪怕是感觉到了疼痛,我依然觉得一切都不是真的。我啊,被这事儿闹的,都有点癔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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