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大河问她：“你怎么哭了？”

廖小茹猛吸鼻子：“辣椒太辣了。”

“所以，你这不是眼泪？”邵大河在口袋里摸了摸，居然摸出了一块洗的干干净净的手绢，递过去给她。

廖小茹擦眼睛的时候，闻到了手帕上的玫瑰花香，那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这个邵大河，每时每刻都在撩拨着她的心脏，非得勾动起她的回忆，让她彻底沦陷不可。

廖小茹恼羞成怒，带着哭音的低喊：“是被辣椒刺激出来的眼泪。”

“还以为你是看见我走了，着急的哭出来了呢。”邵大河嘟囔。

“你想的美，我为什么要为那种事哭？”廖小茹嘴硬的不肯承认。

他却已不再纠缠这种话题：“喝口汽水压一压，我去对面那家小卖部买的，老板挺会做生意，把汽水一直放在水里，握着都冰冰凉，喝起来肯定能解辣。”

邵大河把玻璃瓶递了过去，热切的眼神，让人忍不住脸红心跳。

廖小茹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啊，一会高一会低，被他搅的实在是不成样子。

橙子味的汽水果然很甜，五毛钱一瓶呢，在这个时候也算是稀罕物，廖小茹平时很节省，日子能够过得去就好，尽管因为练摊存了些前，但她并没有多刻意的一定要享受什么。

这汽水从有人拿出来卖时起，她就知道了，但却是一次都没有去买过。

喝了一大口下去，嘴里的辣味果然瞬间被甜味给取代，好好喝啊。

她不自觉的眉开眼笑了起来，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邵大河在桌对面坐着，廖小茹本来已是没什么食欲，这会儿竟然又开始想吃了。

吃饱喝足，整个人变的懒洋洋，就连恶劣的情绪，好像都跟着转好了许多。

廖小茹的语气，终于变的和缓了下来，不再像是才见面时那样剑拔弩张的。

她轻声的问：“辞职的事，你是骗我的吧？”

邵大河缓慢地摇了摇头：“手续都已经办完了。”

廖小茹的声音顿时抬高了不少：“邵大河，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好端端的工作你辞它干什么？你娘肯定还不知道吧？你就不怕又把她给气进医院一次？”

“这事儿，你怎么知道？”邵大河敏锐的抓住了她话语之中无意吐露出来的信息。

“我……”廖小茹语气一窒，“请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不要过来反问我。”

“出国前突然就找不到你了，我一直怀疑你是故意躲着我，我更怀疑你其实一直在我附近，从来没走远过，现在看来，果然是如此。”邵大河的语气一开始还是温柔的，突然之间，他就发难，直接弹了廖小茹一个响亮的脑瓜崩。

疼的她龇牙咧嘴，使劲的抱住头：“邵大河，你弹我做什么，你是疯了吗？会把人给弹笨了的。”

“你在我身边，你还能躲着不出来，廖小茹，你这个狠心的女人，你是没有心的吗？你怎么舍得那么对待我！”邵大河的脾气顿时上来了。

这会儿，大概是真的在生气吧，眼睛都立起来了，吓人的很。

“我……我不那么做，还能怎么样？让你意气用事，放弃前途？这事儿我可做不出来，邵大河，你可以任性，我却担不起责任，回头等你事业各种艰难，人生停滞不前的时候，你想起来全都是为了我才放弃这个放弃那个，你心里边肯定会怪我的。”廖小茹嘴一瞥，把脸扭到一边去，拒绝和解，更拒绝承认自己这边有什么问题。

邵大河真的要被气笑了。

“我什么时候怪过你？”

廖小茹神情微微落寞：“人这一辈子，时间跨度是很长的。年轻的时候不怪罪，到了老了，尝尽了生活的艰辛，到那时候就会反省自己，把生活的不如意，事业的不顺利，全都归咎到别人身上去。邵大河，你别急着否认自己不会那样，人是会改变的，现在的你也不知道将来的你会是什么样的想法，不是吗？”

邵大河已经被廖小茹那完全替他做出决定的语气给气笑了。

“行行行，你说了都对，我不反驳，行了吧。”

他并不打算，跟她直接把关系给闹翻闹僵，那种事根本没有意义。

不过，他也有别的办法，从廖小茹那儿找回尊严来。

比如说：“去国外参加培训，是你的期待，也是你自认为替我做出的最正确的选择，我遵从你的意愿，准时跟着队伍出发，认真学习技术，全优秀成绩，返回国内，交出完美的汇报单。但是现在，我也要用辞职的方式向你们所有人告知，我不喜欢做的事，谁都不可能逼着我去做，我可以屈从一时，但我绝不会屈从一世。从现在开始，我要按照我的意愿去生活，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都别想再左右我。”

“你说什么呢啊？邵大河，你较这个真儿，不是跟自己的前途过不去吗？”

廖小茹的心里，真的开始担心了起来。

因为直到此刻，她是真的才意识到，从刚才见面时起，邵大河所说的每一句话全都是真的。

她无法相信，他竟然能做到如此洒脱。

但事情摆在了面前，也不容她不信。

“吃饭的时候别激动，对胃肠不好。你这身体，一直都不太好，往后得多多注意点才行。”

邵大河的关注点，与她明显是不一样。

廖小茹已经是有点急了，无奈他就是不肯与她步调一致。

“算了，你的事，我管不了，我也不想管，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她猛然站起，朝着门外走去，一路快步走，也不管邵大河能不能跟的上，仿佛非得用这样的方法，才能排解掉心底里的郁闷似的。

廖小茹租住的地方，距离德化街不远，距离火车站更近，这个位置不错，方便她出去练摊，更方便她搭火车去广州上货，最重要的还是房租便宜，一个独立的小院，只有她一个人住，每个月也就是几块钱罢了。

进门之后，立即就要锁门。

一只大手撑住了门板，不让她关上。

紧接着，邵大河的身子从门内挤了进来，左看看右看看，“你就住这儿？”

“你跟着我做什么！”廖小茹还在生气，推搡着要把他往门外撵，“别进来，不欢迎你。”

一个女人的力气能有多大，邵大河根本不在意，轻而易举的就把她给推开了。

进院之后，邵大河直接不客气的往屋子里走。

廖小茹没拦住，心里边觉得恼火也没办法，只好锁了大门，跟着走了进来。

邵大河利用这几分钟的时间，已经把一间不大的小屋子看了个遍。

东屋是廖小茹住的房间，单人床，干净整洁的被褥，床头摆着一只书架，她在厂里的时候经常读的那些的书，居然全都给搬了过来，整整齐齐的摆好。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别的特别的东西。

西屋是仓库，廖小茹从广州背回来的货，还有一些堆在这边，她害怕弄脏，就把货品分门别类的放置好，哪些还剩多少，那是一目了然。因为本钱不多，其实货物还是非常有限。

正中央的当屋放了个煤炉子，平时也当场厨屋来用。一个大饭盒，也被当成锅子用，饭盒底部都已经烧黑了。

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邵大河一看，仿佛就想到了这两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你一个人住？”他明知故问。

廖小茹那么聪明，哪里不知道他真正是想要说什么。

“还没结婚，当然是一个人住。”

“筷子一双，饭勺一个，水杯也是一个。”他意有所指。

廖小茹哼了声：“有需要的时候，一起用就行了，都是要结婚的了，我们不分彼此。”

邵大河讪讪，心里边闹心透了，可话题是他挑起来的，他窝火也不好发作。

现在，他不是她的什么人，也没立场去生气。

“还有什么事吗？没有你就走吧，孤男寡女的呆一个屋里，被人看到不太好，万一被我对象给撞上，我也解释不清楚。”廖小茹板着脸，一副不讲情面的架势。

“接下来，我打算做买卖了。”邵大河突然说。

廖小茹果然是被吸引了注意:“你是什么意思？”

“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在没进砂轮厂之前，我的理想是开个饭店，做买卖赚钱，只不过那时候的政策不允许私人开饭店，所以，我才不得不放弃。”邵大河深吸一口气，“可现在不一样了，改革开放，政策放开，国家是鼓励经商的，所以，我打算试一试。”

廖小茹练摊半年，对于做买卖有多大的利润，心里是有数的。

一听邵大河也打算做，她便忍不住的问：“你也打算练摊吗？”

邵大河点头，“先练一段。”

“你来真的？其实你完全没有必要……”

廖小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邵大河给打断了：“你的德语那么好，可以去做翻译，也可以去教书，但你都没有做，而是选择出来练摊做买卖。连你都能放得下面子，拼命去好好活着，我还有必要端着那点所谓的小成绩吗？”

一些字眼，准确的触动到了廖小茹的内心。

她的眼眶迅速的红了。

这世上可能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能像邵大河那样，轻而易举的就能拿捏到她藏起来的骄傲。

“往后，你再去广州，我就陪着你一起去，一起进货，一起回来摆摊，一起努力，就像在厂里，我们一起学习德语时一样，你陪着我，我也会陪着你。小茹，你把头发留起来吧，不用再担心会遭遇危险，因为我以后打算守着你，不会再放你一个人了，好吗？”他越走越近，越说越是动情。

廖小茹的眼睛红的更加厉害，她发现今天的自己特别的容易爱哭，轻易的被他触动，让他不费吹灰之力，便拖着自己，重回到了两年前相处的状态。

“小茹，我们以后都不分开了，好不好？”

有那么一瞬间，廖小茹差点就冲动的答应了。

可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人使劲的敲响起来。

有个男人在外边大喊：“小茹，你在家吗？我去德化街找了你一圈，老李她们说你早早就把货卖完了，我想你应该回来了，就来家里看看。”

廖小茹的神情，顿时为之一震。

邵大河的脸色极沉。

他问：“门外那个，就是你说的对象？”

廖小茹点了点头。

邵大河冷笑：“我出去见见他。”

他才要走，胳膊就被廖小茹给拽住了。

“你不要出去，被四宝看见了，我就解释不清了。”

“四宝？”

“徐四宝，大名徐光明，我对象，我们要结婚了。”廖小茹低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似的，喃喃的念了一遍。

邵大河只觉得心脏都在拧着疼，他一直以为，廖小茹口口声声念叨着的结婚对象其实是虚构出来骗他的。

没想到，竟然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