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布上,摆着一堆塑料发卡、皮筋,十几条皮带,以及一些袜子、手套什么的。
货品不算多,女孩却很努力的把东西都归类摆放,尽可能使之有序而整洁。
当她感到面前有人经过时,女孩还会小声吆喝:“瞧一瞧看一看,都是才进回来的新货,款式好,质量好,价格还很便宜呢。”
两个来逛街的女人半蹲下来,一个相中了毛茸茸的小孩袜子手套,另一个不停的翻腾着皮带。
“能便宜不?”
女孩笑了:“你选中了跟我说。”
“一条腰带加一双袜子,再带上这个发卡。”
女孩报了个价:“给十二吧。”
“不行,太贵了,六块怎么样。”
这顾客是难缠的主,上来还的就是腰斩的价。
女孩也不恼,笑着说:“我在这儿摆地摊,就是因为利润小,单单是这条皮带,六块钱都进不来货。大姐,您就别为难我了,这样吧,十二块钱,我再送您一卷牛皮筋,上边缠了彩线呢,拿回家去给小闺女扎头发,好看还不揪头发,好用的很。这条街上,就我一家有这种皮筋,你拿回去给孩子看看,她们同学里肯定没人用这个,孩子准高兴。”
“你再给便宜点,我就要了。”女人有点动心,但仍是觉得十二块钱太多,一点不给让利,全拿出来,她觉得亏。
有时候女人买东西就这样, 讲下来几块钱不完全是重点,关键是砍价的过程中,要有所收获。
女孩仍是摇头:“真不行,我可以不挣钱,但也不能赔钱卖吧?”
于是,两个女人嘀咕了一会,一致决定去前边看看再决定。
最近在德化街附近练摊的特别多,每隔几米,就是一个。卖的货品,也是越来越丰富,价格自然是有很大的商量余地,来这附近转一圈,总是会有些收获。
没走几步,就听见女孩在后边喊:“大姐,给你降一块钱,你要不要?这条街就我一家在卖皮带,款式也是最好的,你走一圈,最后还是得回来。”
可是两个女人,还是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女孩叹了口气,“今天还没开张呢。”
话音落下,她的正前方就传来了一道声音,“皮带多少钱?”
那个声音,曾无数次入梦,以至于一听到,女孩就感觉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响,紧接着周围的一切嘈杂都离自己远去,她眼前的世界突然变的不真实起来。
“五十。”
她连头都不敢,随意的出了个价格,因为不指望卖货,因此出的价钱是极其的不合理。
只盼着站在小摊前的这个人赶紧走。
“五十,还真不便宜。”男人喃喃。
“嫌贵你可以去别家,前边有都是人在卖。”女孩有些急切的催促。
男人的声音转冷:“廖小茹,咱们好歹算是老朋友了,你不给个友情价?”
女孩半趴在塑料布上的身体,直接转为僵硬。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同样也没有勇气在这种时候,抬起头来去看他的脸。
“你认错人了。”她的开始很利索的将塑料布的两个角对折,一瞬间便可以拎起所有的货物,这原本是对方官方管理者所研究出来的逃跑办法,如今用上了,但并不怎么管用。
手上的东西,一下子就被夺了去。
男人一手拎着她所有的货品,另一只手揪着她的手臂,直接往小街走了过去。
德化街这边人来人往,不方便清算旧账,他还是要找个背人的地方才行。
“邵大河,你放开我,别拉拉扯扯,我自己会走。”
男人低头,看着她左躲右扭,连头都没敢抬,心里的恼火就更多了。
“我一撒开,你肯定拔腿就跑,比兔子钻地洞窜的还快。”
那笃定的语气,显然是早已料到会是如此。
廖小茹嘟囔:“怎么会呢。”
“不会吗?”邵大河不吃这套。
廖小茹叹了口气:“可能,也会吧。”
既然知道是跑不掉,廖小茹索性站直了身体,也不躲闪了,也不惶恐了,大大方方的抬起了头。
两年之间。第一次相见。
她剪了头发,比男人的还要短,几乎是紧紧贴着头皮,露出一张小巧精致的脸。身上穿着的衣服,也都是宽宽大大,得仔细看才能勉强辨认出性别。
他壮实了许多,腰杆挺拔,面容坚毅。皮肤是那种晒的非常均匀的小麦色,看着并不觉得黑,只会让人觉得非常的健康。
彼此之间,都有了陌生。
但很快,往日里熟悉,又在不动声色之间涌现出来。
只一眼交汇,廖小茹立即挪走了眼神,她不再看他,只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为什么要离开?”邵大河不答她的问题。
“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还纠结那个做什么?邵大河,你在国外过的怎么样?培训全都顺利完成了吗?往后在砂轮厂的工作肯定会顺顺利利,像你这样子的培训经历,放在全国都没几份,只要技术过硬,你的前途一片光明。”
如过去一般,廖小茹开始跟他算着未来。这一幕画面,相当熟悉,在过去的过去,他和她没处去的时候,就喜欢躲在宿舍里,压低了声音,悄悄的畅想着。
邵大河心头一热,可是脸上的表情依然绷的很紧:“你现在不用关心什么前途光明,只需要认真考虑一件事。”
“什么?”
看着廖小茹傻傻的表情,邵大河冷笑:“解释。”
是的,他不管不顾的追问到她的下落,又在德化街上来来回回的找,足足找了十七天,不停的怀疑,差点要放弃,才终于第一次遇到了她。
当然是要一个解释,还得是仔仔细细的解释,若是说不通,他是绝对不会放她过去的。
“邵大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想知道。过去的事我们都不要再提,就让它过去吧。”廖小茹一脸无可奈何,但语气是异常的坚定,显然一些事,她已思考了无数次,并不是一时冲动就说出口的。
她伸手去接被他拎在手上的货物,他直接躲避,没让她碰到。
廖小茹生出了几分恼火,“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你和我之间其实根本没有可能在一起,我们本来就不是一样的人……”
“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怎么就不一样了?”邵大河强硬的打断了她。
廖小茹哑了会:“我的家庭成分……”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连国家都发文说,不让揪着过去的划分标准来将人分为三六九等,你倒是被虐习惯了,自己不肯放过自己了?”
“政策的事儿,谁说的清楚呢?现在是这个样,将来可能又是另一个样。”
廖小茹对于最近新出的政策当然是了如指掌。
可正如她所说,政策越来越好,生活的环境也越来宽松,但从小到大吃过的苦遭过得罪是清清楚楚的存在着。
一方面,她的确是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但与此同时,更多的却还是深深地不安,唯恐哪天,历史反复,那些曾经加注在身上的苦难和艰难,会加倍的砸回来。
“将来的事将来再去想,事情发生了再去琢磨对策也不迟。我们要过好的是现在。”邵大河提着那沉甸甸的一袋子东西,看了一眼,心底里不知怎的,又是一通莫名的气躁:“今天都快过不去了,还要去想以后?简直是开玩笑。”
廖小茹见说服不了他,只能叹了口气,“既然你说要过好现在,那么我们就说说现在。我和你的那点交往,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这两年间,发生了不少事,比如说你跟着厂里去国外培训,给自己搏得了一个光明灿烂的好前程;又比如,我的生活也有所改变,最重要的一点是,邵大河,我快结婚了。”
邵大河的手指一软,塑料布卷成大包直接砸落在了地上,有些小商品都滚落出来。
廖小茹惊叫了一声,赶紧蹲在地上去捡那些货。
还没收拾妥当,整个人就又被邵大河提着,被迫的站了起来。
“你快结婚了?”他的音调里,满满全都是不信。
“嗯,快了,日子就定在立秋那天,男方已经把聘礼送过来,我答应了,就收下了。”廖小茹讲的很仔细,但在此期间,她一直都在忙着整理她的货,根本没去看邵大河的表情。
他的呼吸声,有点沉重。
没想到,时间过去那么久,他竟然还没彻底放下。
察觉到这些,廖小茹不知道自己应该开心,还是更加的难受。她此刻的心情,复杂到连她自己都没办法去解读。
“廖小茹,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邵大河颤着声音说。
“我怎么会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呢?我们是在去广州进货的时候,在火车上认识的,他跟我一样,家庭成分不太好,吃了不少苦,也没有一份正式的工作,但好在人是很勤快,肯吃苦,愿意承担,我看他人不错,就答应在一起试试了。”廖小茹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着泪花在闪烁,可是嘴角挂着的笑容却是那么的刺眼。
她说:“邵大河,等有空的时候,我带他来,让你看看,也算是给我把把关。”
“廖小茹!”邵大河咆哮出声。
廖小茹吓的一机激灵,但还是柔柔的笑了:“行了,你别这样,情绪再激动又能有什么用,咱们的确是错过了,不是吗?但错过有错过的好,毕竟你有你的路要走,非要将就着跟我,未来也不会幸福。所以,你赶紧回去上班吧,别耽误我练摊,我这货是才从广州背回来的,今天必须得先开个张,多卖几样出去,我砸了不少本钱呢……”
必须靠不停不停的说话,廖小茹才能守住自己的情绪,不至于崩溃的太厉害。
邵大河一直没开口。
她把东西收拾妥当,双手拎着,直接往街上走。
走出很远,身后才听到了邵大河的声音。
他轻轻的说:“廖小茹,我辞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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