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搭在腿上的手指，轻轻攥紧，以此来克制住那股仍是无法完全控制的暴怒。

“邢大姐，老吴主任，还有各位领导，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选择，也请你们尊重我的选择，别的我就不多说了。”

老吴主任挡在了门口：“你这孩子，犯什么倔呢？你考虑过了没有，厂里的工资福利这么好，你家里人也能因为你而过上相当不错的生活。你辞掉厂里工作的理由再是充足，首先还是要多为自己的亲人想一想。邵大河，现在去哪儿能找到这么一份旱涝保收的铁饭碗啊？你啪的扔在地上不要了，难不成回家里去，天天躺床上晒太阳，等着你家上了岁数的爹妈养你吗？你真能心安？”

“谢谢您的提醒，以及以往的关照。我不会无所事事的待在家里，未来要做什么，我已经有安排了。”

说完，邵大河便义无反顾的走了出去。

他的身后，所有人都是恨铁不成钢一般看着他的背影，该说说该劝劝，可邵大河仍执意如此，他们又能怎么样呢？

只能由着他去了。

从厂区内一路走出来，邵大河挺直的肩膀，逐渐逐渐的塌了下去。

他今天做这些事儿，并不是真的全没有一点感觉。

实际上，对于未来，这个赌注他压下的不可谓不大。

在人前，当然得底气十足的表达自己的意愿。

当只有自己时，邵大河就只能深深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看见前边有个女工，与同事说说笑笑，正往车间走去。

这女的，梳着利索的短发，看着很有些眼熟，仿佛是认识的。

邵大河进入砂轮厂好几年了，但这几年过得紧紧凑凑，每天时间排的满满当当，几乎没怎么真正的去跟厂里的普通职工有过交往，他至今都没认识多少人。

更别提女同志了，那是正眼都不好意思看的。

可他就是对这女的有印象。

邵大河还在绞尽脑汁的想着对方的名字，脚步已经快速的跟了上去。

“喂，你等下。”

女人回过头，诧异的看着他：“邵大河？你从国外回来啦？”

果然是认识的。

“你是刘书香吧。”邵大河的心底忽然有点激动，“能不能去那边，单独聊几句。”

刘书香的表情，瞬间变的很冷漠：“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又不熟。”

她根本不停，扭头要走。

身边好几个女职工在，纷纷用诧异的表情，看向了邵大河。

那眼神，好像是在看拦路意图不轨的流氓。

邵大河并没有太多跟女同志相处的经验，这样子的场景令他犹为不安。

可他仍是坚定的跟了上来：“刘书香，虽然不熟，但同在一个厂上班那么久，说几句话还是可以的吧？”

“不可以，你别跟着我，我不想看见你。”刘书香拒绝的干干脆脆。

越是如此，邵大河的心底反而越是心潮涌动。

他跟刘书香当然没有争执不满，可刘书香一见到他就如此的敌意满满，显然是另有原因。

他怀疑——

“刘书香，你等下。”

一着急，邵大河一把抓住了刘书香的手臂。

这下，这个泼辣的川妹子顿时炸了，狠狠的抽出来胳膊，把他给甩到了一边去：“你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邵大河不撒手，随便她挣扎。

一个人高马大，一个低矮瘦小，面对邵大河时，刘书香就跟个孩子似得，根本抗拒不了。

邵大河瞪着几个已经看呆了的女职工：“你们先走吧，我只想单独跟她说几句话，说完我就放她走。”

女职工们似乎也都认识邵大河，听到了这个说法，倒也没坚持留在原地，慢慢的走远了。

刘书香骂了句没义气，这才又瞪着邵大河：“说吧，啥事。”

“廖小茹在哪里？”

他直觉，她知道。

那时候，廖小茹在厂子里根本没有朋友，平时连正眼搭理她的人都没，大家都担心一不小心会被她给连累了，所以平时都是避开她走，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但刘书香却是个例外。她老家是四川人，来到河南是为了支援建设，但到了这里，也确实是人生地不熟，各种不适应。

有一次，半夜发烧，上吐下泻，刘书香想去厂医院里拿点药。出了宿舍门，没走多远，一下子撑不住，直接栽倒在路边了。

恰好是廖小茹路过，把她给扶了起来。

那时刘书香也跟别人一样，对廖小茹的家庭成分很是看重，不愿意让她靠近，不接受她的帮忙。

但廖小茹嘴不饶人，刘书香说一句她就顶一句，刘书香生气的想要离开，可是腿软，走不了多远便气喘吁吁。

就这样，硬是被廖小茹给强扶着，送到了医院。

取了药之后，喂她吃下，再送回宿舍，还给她送了一碗加红糖的小米粥。

刘书香是典型的四川妹子，敢爱敢恨。讨厌一个人的时候，那绝对是字字如刀，能攻击的对方喘不过气，可如果真的喜欢上谁，也是真心真意，掏心掏肺。

廖小茹在砂轮厂唯一的一个朋友，就是刘书香。

不过，虽然两个人私下里关系挺不错，人前还是保持距离。

这也是廖小茹坚持要求的，她太清楚自己的状况，会给接近她的人带去多大的危机，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发生，廖小茹在每个细节上，都是小心翼翼的。

邵大河也是偶尔听她提起，才知道，刘书香与她是朋友。

但刘书香这个名字他记得，人也远远看过几次，可真的面对面的接触，这次是第一次。

果然如廖小茹所说，身为川妹子，刘书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辣”劲儿。

“你还找廖小茹干什么？还嫌坑的她不够惨，找到了以后，过去再坑一把？邵大河，做人做事能不能留点余地，别可着一个人去赶尽杀绝？廖小茹上辈子是拆过你家房子还是刨过你家祖坟，值得你这辈子这样子追着报复她。”

“我只是想找到她。”邵大河皱眉，“我从没有坑过她。”

“你没有？哈，直接坑是坑，间接坑难道就不是坑吗？”

刘书香话里有话。

邵大河一听，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她在哪儿？等我见到她，当面跟她解释。”

刘书香冷笑：“她在哪儿我怎么知道，你想去解释，那就去找啊，只要心里有诚意，总是能找到的，但别来问我，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把头一扭，要多骄傲就有多骄傲，迈着大步子往前走。

可没走几步，就又被邵大河拦住了去路：“你果然是知道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刘书香凶巴巴的瞪着她，“你让开，好狗不挡道。”

“你今天不说，我就不让你走。”

之前走远的几个女职工不放心，转了一圈，又绕了回来。

除此之外，还有些经过的职工，看到这边争执起来，也三三两两的围过来，远远的看着。

刘书香的脸涨红了。

她咬着后槽牙挤出了几个字：“你放开我，拉拉扯扯的多难看，别人会误会的。”

邵大河冷笑：“你只要告诉我廖小茹在哪儿，我立即放你走。”

“你知道了又怎么样？你敢去找她吗？你敢大大方方的拉着她的手告诉所有人，她是你对象吗？你敢娶她吗？”义正言辞的质问完毕，刘书香满脸鄙视，“什么都做不到，你找他干什么？偷偷摸摸的来往？你……”

“我敢。”邵大河面色胀红，大声的吼了出来。

刘书香愣住了。

她左看看，右看看，周围好多好多人在围着，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很多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这次，换成刘书香无法淡定了。

“邵大河，你疯了，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已经辞职了，从今以后，我不再是砂轮厂的职工，没有人会再管我的私事。我现在就想找到廖小茹，请你告诉我，她在哪里。”

邵大河已是按捺不住面容之中的痛苦，出国在外的这两年，他脸上的青涩不知何时褪去了。

如今的他，虽然依旧年轻，但身上并没有多少活力，好像是个走过了万里长路的沧桑老者，经历了太多，耗尽了热情，他站在那儿，眉宇之间全都是沉重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辞职啊？你不是才从国外培训回来，前途一片光明，你怎么会辞职呢？你骗我的吧？”

邵大河打断了她：“这种事，有可能骗人吗？”

刘书香变的完全沉默下来。

————

郑州有一条老街，名叫德化街，始建于1905年，前身名为惠仁街，郑州辟为商埠（旧时与外国通商的城市）之后，这里开始有了商业街的雏形。1916年更名为德化街，逐渐成为各方商旅的中转地和附近各县区货物的集散地，老城之中的一些较大的商号陆续迁移到这里。建国之后，百废待兴，德化老街内也进入了暮气沉沉的商业低迷期，不过，省内外的之名商家仍有留守此地，不温不火的经营着。

1978年，中国开启了波澜壮阔的改革开放进程，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开始推广，人民的温饱问题陆续得到了解决。

而这德化老街，正悄悄的焕发着生机。

在距离街口十几米的位置，一个女孩蹲趴在地上，她的腿下，铺了一大块白色的塑料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