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篮球梦破灭之日

对于小黑板教学,老职工们也很喜欢。

有的懒得写字,干脆就画起图,哪怕只是简单的几笔,也能生动无比的做出表达。

邵大河这才发现,五个老职工也是来自于不同的生产车间,虽然同在砂轮厂,但负责的工作不同,而他们也有各自肩负的任务,那就是把自己所掌握的技术,罗列成技术点,尽可能的教给下边听课的人。这样做的目的并不是期望每一位都成为多面手,学会所有流程的工作,而只要求大家对别人的工作有更细致的了解,这样子在工作过程之中,遇到了难点、疑点时,才能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寻找到解决办法。

这样的小范围培训,也只是一个交流的过程,以前已经举办了很多次,大家都很感兴趣,也非常的起劲。

邵大河越学越有意思。

也因为了解越深,而越是感觉到了自己的不足。

邵大河有时候还会分神的想,幸好他听了娘的话,始终保持着谦虚,没有因为老吴主任的一句让他给老职工们做老师,便真的自以为是把自己抬到了老师的位置去。

有什么值得骄傲呢?

每个人,不论年纪如何,也不论文化基础在什么程度,全都在努力的学习着。

他应该做的,是向这些砂轮厂的老前辈学习。

邵大河的心态愈发的正,在为期四天的相互交流之中,一日比一日认真。

等到结束时,带着几分依依不舍,分别回到原本的岗位上去。

不过邵大河并不知道的是,学习结束的当天,五个老职工所分别代表的陶瓷砂轮制造车间、人造金刚石合成车间、有机磨具分厂加工车间、刚玉冶炼车间和物料库分管车间等,都有人来找老吴主任要人了。点名就要邵大河,并且每个车间都坚定的认为,邵大河是非常适合自己那边的员工,只要他能过去,必定会安排最好的师父带着,保证几个月,就能上手工作。

老吴主任笑不拢嘴,却一个都没应。

邵大河依旧留在了第一车间,每天的工作内容,是跟厂里的技术骨干学习。跟他一对一结成对子的是一位姓邢的大姐,做事特别麻利,说话速度极快,比邵大河足足大了十五岁,她每天上班之后,邵大河就要跟在她身边,邢大姐给安排做什么,邵大河就做什么。

工作内容,非常琐碎,有时候是像个秘书似的,要写一写材料,跑跑腿送送东西。

但更多时候,邢大姐是安排他出去参与各种学习,文化课,技术课,讨论课……

邵大河头晕脑胀,几乎每天回到家里的时候,手上都带着一个厚厚的本子,默念默背着里边的内容。

李秀珍看见了,总觉得很是奇怪,忍不住的问:“大河,你每天去厂子里上班,回家还要学习?学的是什么?怎么比在夜校的时候还忙?”

邵大河想着要怎么回答,但想了半天还是觉得说不明白,便扬了扬厚厚的一本笔记:“娘,我这是在学习技术呢。”

李秀珍理解的点头:“你才去砂轮厂没多久,什么都不会,的确得勤奋点,多学一些,早点适应工作,融入工作。”

邵大河跟着点头,脑子里却是在想,别的职工进厂,指定某个车间之后,就由专师傅带着,开始进入学徒的状态,学个一段时间以后,自己能上手独立操作了,慢慢也成了熟练工。

可他跟所有人似乎都不太一样,邢大姐对他的指挥比较零散,东一下,西一下,而邢大姐在第一车间做的是检验工作,明明是有着比较详实的工作流程,邢大姐却没有让他接触的意思。有时候,邵大河甚至想,邢大姐这样子做,会不会是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样子的事发生,所以干脆晾他在一旁,不让他接触工作。

这个念头盘桓了挺久了,邵大河总想着要不要找领导反应一下,或是单独跟邢大姐聊聊,听听她的看法。

但邵大河心里又觉得,邢大姐不像是会设绊子挡人发展的那种个性,他贸贸然的跑过去,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正犹豫着呢,今天下班,邵大姐又交给他一个任务,匪夷所思,令他无法理解。

“大河,你怎么了?累了吗?一直在叹气?”

李秀珍在厨房里走出,解下了围裙,看着像是个小孩似的窝在桌子边,对着笔记本发呆的大儿子。

“娘,厂里安排我去读夜校。”

“啊?”李秀珍愣住,“又要读夜校?”

邵大河把介绍信给拿出来,交给李秀珍看:“不过上的是厂里的夜校,估计是要学技术方面的知识吧,时间排的非常满,每周六天,晚上六点半开始学习到十点半,地点在职工学校。”

“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倒真是特别辛苦。”李秀珍点了点头,“别的职工也是这样子安排吗?”

邵大河摇头:“跟我一起去兄弟厂学习的那些人里,只有我被通知要去读夜校了,不过带我的邢大姐也说,这是很不错的机会,但确实也辛苦,我可以自己来决定去或者不去。”

李秀珍这会儿对于文化与知识的盲目崇拜感又发作了。

她完全没有犹豫,立即替儿子拍板:“去!当然要去!技不压身,学到了就是自己的。最多也就是累点,可是你是年轻人,该吃苦该奋斗的时候,总比游手好闲没事做的好。儿子,踏踏实实的去学习,以后每天晚上回来,娘都给你准备一顿夜宵。”

如果说,在此之前,邵大河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听从邢大姐的安排去读夜校,当他娘拿出夜宵作为许诺时,他彻底的动摇了。

要知道,一般人每天是只能吃两顿饭的,普遍是早饭吃的好,积攒一天的力气去工作,而晚餐往往是稀汤寡水,稍微填一填肚子,让胃里不空,能睡着即可。

邵大河现在比一般人还要幸福很多,他在砂轮厂上班,早晚餐在家里吃,中餐在食堂吃,虽然也是以素菜为主,但却是能吃得饱的。

但即使如此,晚上那顿依旧是以稀饭为主,很稀很稀,呼噜呼噜喝下去,肚子还是觉得空。

如果他娘愿意给他预备一顿宵夜,不管吃什么,邵大河都感觉道由衷的期待。

“行,我去。”

反正晚上在家里待着也没事,去厂里学习,他可以。

李秀珍见说动了儿子,也有点高兴,闲聊几句,她突然叹了口气,想起了另外一个孩子。

“你弟上周没回来,一晃过去十来天了,也不知道这周能不能回,怪想他的。去铝厂上班就是不如你在砂轮厂啊,那边太远了,来回一趟不方便,我想去看他吧,又挺费劲。”

邵大河有些紧张,“娘,铝厂那么远,您可千万别自己跑去,人家厂里管得严,不一定让你进去。再说,长江说了只忙一周,没准这周末他就回来了呢。他都是上班的人了,心里边有谱有分寸,不用太担心。”

李秀珍被说服了,点头应了:“那我得想想周末给他做点什么吃,家里的肉票还有一些,要不就去割点肉回来包饺子算了,你们三个都喜欢穿汤饺子,我再弄点辣椒油,加点醋,加点小磨油,吃起来满头冒汗。”

“娘,你可要馋死我了。”邵大河抱着肚子,苦巴巴的趴在桌上,“怎么办,真想现在就到周末。”

李秀珍被大儿子逗的哈哈哈笑,骂了句馋猫,就继续去忙活家务了。

邵大河把话题给岔过去,也轻轻的舒了口气。

不过,他的担心,同样不少。

邵长江去北京已经十天了。

一点消息也没有,更不曾给他打过电话,也不知道他要做的事,有没有顺利完成。

找到国家篮球队了吗?

篮球队愿意要他吗?

如果成功了,他以后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返回郑州了吧,到时候还得想个法子跟娘解释,在李秀珍的心里边,打篮球始终就是不务正业的代名词,她是绝对接受不了邵长江丢了铝厂厂部的工作,跑去北京,天天追着一颗球跑来跑去。

可如果不成功,邵长江受到的打击肯定很大,他能撑得住吗?

邵大河想的脑袋都痛了,抓了抓头发,他决定出去走走,不要继续难为自己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等等看不就知道了。

————————

在北京这边,邵长江一脸失落,就在白家的小客厅里坐着。

白庚今天下班早,回来后听妻子说,邵长江也是早早回来,还好像是受了打击的样子,心里边有了数。

既然是战友老崔托付给他的,而且这段时间以来,邵长江又勤快又好学,口才好,人也执着,他早已赢得了白家人的好感。

白庚自然也愿意多跟他聊几句,不动声色的安慰安慰他。

“杀一盘?”

白庚是个棋迷,邵长江到北京的第二个晚上,就被他教会了象棋的规则,之后只要有空,凑到一起便要下棋,聊事儿在棋盘上,休闲在棋盘上,打发时间还是在棋盘上。

“白叔,我不想玩。”邵长江病恹恹的。

“人生在世,风风雨雨,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但饭要吃,水要喝,象棋也不能搁着。来,棋盘摆上,咱们边下边聊。”啪,“飞炮——”

三局下来,邵长江全输,但话匣子却是打开了。

他这几天,先去了国家篮球协会,又去了位于体育中心的训练场,还去了一趟体育学校,无一例外,全被拒之门外。邵长江有股不服输的劲头,不让他进,他就在门口等。见了人过来,他就凑上去问。遇到人高马大,看起来像是篮球运动员的年轻男人,他也凑上去搭话。

这个过程,虽然他没有仔细说,但能够想象有多么艰难。

邵长江并不是天生外向的性格,正好相反,他其实不是话很多的人,个性有点腼腆,还有些害羞,能张口向陌生人说话,已是极其苦难的,若不然也不至于到了北京第一天,花费了十几个小时,才靠着自己理论,查地图,一步一步的走到了白庚家的门口。

可为了他的篮球梦想,他克服了害羞、焦虑、苦楚,他向每一个可能知道消息的人,打听有用的消息。哪怕经历了无数的拒绝,他依然执拗的站在那里,大风吹不走,大雨浇不走,冷言冷语吓不走。

邵长江以为,有志者事竟成。

真的去尝试过了,他才发现,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并不是你付出努力,表达出真诚,耗费百分百的热情,释放百分百的诚意,就可以达成所愿。

“白叔,国家篮球队不要我,他们说,我岁数太大了,已经不可能在篮球上取得多好的成绩,让我回家去,好好工作,不要白日做梦。”

说着说着,心底里那股子委屈便释放了出来。

他直抹眼泪,不想哭,可这些眼泪就是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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