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不怕，只是在很多不确定的时候，大家心理反应是一样的，那就是怕。在明知怕的情况下，再继续工作，这样的人才能上战场，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从个体生命面对大千世界开始，尤其是面对漫长而波折不断的人生，不同的生命个体呈现着不同的生命硬度。有的倾向于逃向虚无，甚而走向毁灭；有的足陷深渊，却能奋力拼争，以求生命的完美舒展。”明月看着他，“我清楚地记得您跟我们讲的《白鲸》的象征性意义，我更乐意把它理解为人与未知的永恒博弈，更多时候，我们可能深怀恐惧，同时又清楚地知道抗争只是徒劳，但作为可毁灭却不可战胜的人类，我们宁愿赴汤蹈火、向死而生。”

“是的，”他说，“面对未知的疫情，不是不怕，但我们受过专业训练，要克服恐惧、焦虑的时间会短一些。”陈主任参加过02年非典、小汤山战役，有实战经验，这次培训工作由他负责。他也是我进入医院工作的第一位恩师。他今年五十二岁，满头的白发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他不仅医疗技术好，他的医学论文多次发表在很多知名刊物上。

“我不害怕，因为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打赢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前来集中培训的还有来自浙江的医务工作者。

“你们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防控。一是救治患者，二是防止再传染，作为医护人员防护自身也是非常要紧的，不要造成二次传播，这就是主要工作。”

陈主任详细地教给大家怎么穿戴防护服，其实这些对医生来说，是必须掌握的基础知识，但是他还是让每个人完整地试了一次，又试了一次。

下午六点，天色昏暗，有人送来盒饭，食堂因为工人放假，暂时没有饭菜，附近的医务人员都是像往常一样上下班，赶不上回家都叫了外卖。

陈凯星他们已经回去帮忙，明月呢，只能等青山来接。

除了早上吃了一个鸡蛋卷，到现在没吃一口东西，她的肚子闹腾得厉害。她想找点吃的，可是什么也没有。她想了想，给青山打电话。

青山说，现在正在值班，没有时间来接她。

“亲爱，自己想办法把肚子填饱，打个滴滴，快回去休息，我呢现在这边特别忙，一有空我就回去。”

明月知道青山一定很忙，她可以想象得到那条条不息的流动的长龙。她打开手机叫车，却发现工作群里有人发了一段搞笑小视频：支持人问今年最想不到的事情是什么？像黄渤一样的人说：“猪肉没想到居然败给口罩，口罩也没想到，竟然成了最畅销的年货，新衣服也没有想到，会败给睡衣，而我们更没想到这辈，给国家做的最大贡献，居然是睡懒觉。”明月看了不觉莞尔一笑，她知道这是群主为了缓解大家的紧张恐惧的情绪。

是的，现在在家睡懒觉也是为国家做贡献。

“明月，你真的来啦？”明月正在看群里消息，视频的声音惊醒了她。一打开，把她吓了一跳。

“媛媛，你的脸？”媛媛的脸上，趴着蚯蚓般的血痕，已结成痂。因为密不透风的防护服，再加上护目镜上的水蒸气，口罩的勒痕处更容易磨破。她原本充满胶原蛋白的脸上，此刻像揉皱的纸张，布满了被汗水浸泡的条条醒目的皱纹。

“没事，你看看，哪个医生不这样？”她把镜头扫了一周。

“媛媛，你也在我们医院？”

“金银潭医院是防疫重点单位，也是急需医生的单位，我和严科、菲菲、艾米他们都分到了这里。”

“还有人呢？”

“同来的一共147人，他们都分到需要的岗位上了，有的离这儿近一点，有点远一点，但是都在工作。”媛媛说，“你等我”。

不一会儿，媛媛端着盒饭，送来了。她没有进屋，只是在离我有2米远的地方坐了下来：“说心底话，真累。”她看我狼吞虎咽地吃完，才说，“陈凯星打电话说你已经到了，让我来接待你一下。这个人，还对你这么重情重义，正宗的呆头鹅一个。”

“诶诶，在这发什么牢骚，是你自己给我出的主意，现在倒怪起我来了。再说，他来，是为了不放心你才来的。”

“你又跟着瞎凑合，是不是？感情是勉强不来的。”

我看着她：“上班感觉怎么样？”

“我也是昨天刚上班，进行两人岗前系统培训，再根据情况安排岗位，今天正式上岗，这是一般流程，必须要走。武汉对我们这些驰援人员非常照顾，不管是吃喝还是住行，都最大化照顾。不过，通过今天的就诊情况来看，情况不容乐观，现在很多病人出现一床难求的情况。如果不是听说你来，我是不可能过来的。病人多，忙得根本顾不过来。”她快速吃了几口饭，“不过呢，我们呼吸科比发热门诊要好得多，艾米说，她们每天一睁眼面对的就是长长的队伍，怎么看也看不完。”

满满一盒饭，被我全部吃完，这时候才感觉身上有了力气：“希望疫情结束，带你好好去旅游旅游，看看这里的风景。”

“现在我在这儿，没有新鲜感和兴奋感，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早上6点半，起床、洗漱、换衣服，不到20分钟，一切全部搞定，化妆可就没必要了，一会儿就让你汗流满身，因此咋“糊弄”就咋糊弄，时间要紧。”

“你们住在哪？”

“住宾馆，宾馆驻地的早餐还好，鸡蛋、包子、粥等都是自助的。午餐也是自助餐，牛肉、鸡肉、排骨等等，挺丰盛，但也没敢多吃，怕长肉。”

“班长和班花他们呢？”

“班长来了，班花这期没赶上。当时我们来的时候，开工作部署动员会时，讲了这次来湖北武汉疫区的使命和任务，把医疗队分成了6个组，5个普通组，1个危重组，我和菲菲被分到了危重组。班长在普通组，严科在重症组，艾米是发热门诊普通组。”

“哦，看来这都是根据大家平时学科专长来分的。”陈主任开会说，对于援汉医务人员，为了他们的安全，一般不安排重症病室，毕竟那里接诊的都是确诊病例，随时都有被感染的危险。

“你就住在这儿？”

平时住在这儿的人就不多，现在住在宿舍的人不多，这儿有利于隔离，明月认为这儿是她最适宜的住处。

“你日常用品都有吗？”她问。

“平时住在这儿，三五天的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