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深圳这样的高温城市，雕冰一般是在高温冷库，温度在-7至-3℃。

待到冰雕作品雕刻完成，便将整个冰雕作品转移，存放雕刻完成品的低温冷库里，而低温的冷库，大约在-20℃左右。

那才是真正冰城的温度。

因而，对于那些南方城市生长的人来说，在-7℃的低温里待上一两个小时，就已经感觉到寒冷，而对于胡志来说，这不过是初冬的轻寒，正是舒适畅快得很。

自从离开冰城之后的长达一个月里，他都没有碰到过冰。这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过漫长。

冬天的冰雕师不碰冰雪，那无异于飞翔在高空的鸟儿被折断了翅膀，要多难过就有多难过。

而如今，他终于亲手碰触到了冰，竟有一种手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不敢相信的欣喜感觉。

胡志太高兴了，也太专注了，当身后的脚步声响起的时候，他完全没有回头去看一眼的兴趣。

范擎刚才就已经嚷着冷，去到外面去了，胡志还以为这次进来的是小刘，或者是别的同事。他头也不回地伸出手，道：“中号冰铲给我一下。”

朱朵朵先是惊讶了几秒，继而微微地抿嘴而笑，拿起工具架上的中号冰铲，递给了胡志。

“谢谢。”胡志说着，接过了冰铲。

小企鹅的面部和细节，都已经雕得差不多。但翅膀的比例，还是有一点点不太，需要调节。

他拿着中号冰铲，后退了半步，认真地打量着小企鹅，片刻之后，再次开始调整起翅膀的细节来。

他轻轻地落铲，慢慢地调整。为了至于在最后的工序影响到前面的，导致功亏一篑，因而每一下的落差，都不超过一厘米。

他半蹲着，轻轻地雕着，像是在对待一个有生命的企鹅宝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胡志才满意地放下冰铲，长吁了口气。

转头，竟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是一位女同事朱朵朵，不禁怔住了。

“怎么，雕冰太认真，都不知道身后站了个人吗？”朱朵朵笑着揶揄胡志，“刚才让我递给你冰铲的时候，你也不像是不知道的样子啊？”

刚才？

胡志错愕，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你……”

“是我，或者不是我，有什么区别吗？”朱朵朵笑眯眯地看着胡志，问，“如果是我，你就不用我给你递冰铲啦？”

胡志一怔，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脸，也瞬间涨得红了。

朱朵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可真可爱。”

“我？可爱？”胡志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我一个大老爷们，可爱个啥？”

大老爷们……

尽管捂着嘴巴，但朱朵朵还是笑出了声。

胡志一脸迷惑地看着朱朵朵，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笑成这样。

朱朵朵大概觉得，恐怕胡志是不会明白自己在笑什么的，便忍住笑意，问他：“‘大老爷们’……这是东北话吗？”

胡志皱起了眉头：“怎么，你们深圳不这么叫吗？用来称呼男人的，不叫‘老爷们’，那叫啥？”

“不这么叫，”朱朵朵摇了摇头，旋即又想起什么似的，歪着头看胡志，“那，你们怎么称呼女人？”

“叫‘老……’”

话到嘴边，胡志便说不下去了。他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低低地道：“好像不太好听……”

朱朵朵委实忍不住笑意，再一次笑开了。

胡志看着朱朵朵，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哈欠！”

朱朵朵笑着，笑着，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胡志如梦方醒，急忙道，“你快点出去！”

朱朵朵一怔，继而不悦地瞪向了他。

“你怎么还带赶人的？这冷库又不是你家的？”

“不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胡志急忙摇头，“我是担心你是不是冻着了？一个女孩子，在冷库太长时间可不行，毕竟，你不是北方人，不能适应这么温的温度……”

“北方人，有什么不一样的？”朱朵朵扬起头来看着胡志。

胡志一米八的个子，在整个公司也属于鹤立鸡群的个头。常年冰上作业，他也早就练就了一身结实的身板，站在娇小的朱朵朵面前，就像是个庞然大物。

“你们的骨头，都是冰做的，一碰就掉冰碴？”朱朵朵问。

“啊？”胡志怔了怔，继而笑了起来，“那我不是冰人了？”

朱朵朵也笑了。

“我刚才看见你，看着企鹅时候的神态很不一样。就好像……它是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是个有生命、有灵魂的小动物，而不仅仅是冰……”

胡志没想到朱朵朵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不禁诧异地抬起头来看她。

朱朵朵被胡志突然投过来的目光吓了一跳，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你这样死盯着我干嘛，怪吓人的。”

胡志知道自己的眼睛大，常年与粗犷的冰雕工人们打交道，身上也自然有一种粗糙之气，恐怕会吓到朱朵朵这种柔柔的南方女孩子，便急忙垂下眼帘，急切地解释：“我不是故意吓你，只是你说的话，让我想起了我师父……”

朱朵朵好奇起来：“你师父？”

“嗯。”胡志点了点头。

提起自己的师父孟天华，胡志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上一股格外怀念与思念的情绪。

他望着冷库里陈列的一座座冰雕，目光深远。“我师父常说，冰雕，是有魂的。每一块冰，都有它的魂，而我们这些冰雕师要做的，就是要把冰魂呈现出来……”

他喃喃地说着，他的声音，仿佛与师父孟天华的合而为一。

在这一刻，胡志仿佛看到了童年时代，和师父一起在松花江边雕冰雕的日子。那段无忧无虑而又踏实快乐的岁月，竟是那样饱满地填充着他的心啊……

不知不觉，胡志，便有了片刻的失神。

朱朵朵微笑着凝望着他，安静地等待着他。直到胡志回过神，自嘲地笑着，低下了头。

“可惜，我让他老人家失望了。他希望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没有做好。”

“怎么会呢！”朱朵朵说着，伸手搭在了他的手上，“你，真的很优秀，非常优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