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可和庄子强这一夜，就睡在了孟天华家。

他躺在小时候的床上，看着连摆设都不曾改变过的房间，心里涌上万般滋味。

“麦可……”躺在胡志床上的庄子强，今天可喝了不少酒，他似梦呓一般地呼唤着麦可，见他向自己看过来，庄子强继续道，“你命真好啊，麦可，有这么好的师父……我看他对你，比亲爹还好……”

“行了，快睡吧。”麦可又好气又好笑地说着，翻过身去，盖好了被子。

自从离开家乡到现在，已经有十几年了。由于冰雕师的工作性质，每到冬天，都是最忙碌的时候。因而起初的几年，都是在暑假时，孟天华把麦可送回到家乡，麦成毅的身边。然而，随着麦可学业越来越繁重，他回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

每一年，都是 父亲和母亲来探望他。见他被师父和师母照顾得无微不至，便也放心了。

就这样，麦可一年一年地长大了。

回忆着从小到大的一幕一幕，他更加深切地感受到师父孟天华对自己的付出，是何等的珍贵。

不知不觉，又湿润了眼眶。

时间是神奇的东西，它会推着你去到意想不到的未来，然后任由你回顾过往，无论眷恋与否，都再也回不去了。

于是你明白，能够把握的，只有现在。

现在的麦可，是为国出征后归来的麦可。

在师父家里美美地睡上一觉，又吃到了师母亲手做的丰盛早餐之后，麦可起身，向设计院出发了。

他已经拥有了直面失败与不足的勇气，现在，只要勇往直前就对了。

让他意外的是，迎接自己的，并不是关于奖项的询问，大家真正关注的，是对于国际冰雕大赛上，先进的设计理念的信息分享。就连卢院长，也对获奖一事，只字不提。

“卢院长……”麦可看着满面笑容的卢院长，欲言又止。

“怎么？”卢院长早就看出了麦可的心事重重，他倒背着双手，笑呵呵地道，“还在因为没获项的事烦恼？”

麦可低下了头。

他没有事先告之设计院自己把机票做了改签，提前了，但卢院长，也一句都没有问。

这位老领导仿佛已经料到了自己的心情，使他这次当“逃兵”的狼狈没有被“昭告天下”，也成全了他的体面。

卢院长走过来，拍了拍麦可的肩膀。

“你的路，和中国冰雕的路，都还有很长。我们，慢慢来。”他的话，让麦可的眼圈，再一次红了。

他仰起头来，望向天花板，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

“多大人了，还想哭鼻子。”卢院长板起脸，数落，“再说，你不是也捧了个‘最佳表现奖’回来吗？臭小子，快回去准备准备，这几天，要就你在美国学习到的东西做一个演讲。这一趟，你可不能白去，要把你看到的、听到的、学到的，所有的东西，都分享给大家！”

“是！”

麦可立正站好，郑重其事地回答。

卢院长这才笑了起来。

***

胡志是在准备面试冰雕师的时候，接到麦可电话的。

师兄弟两个谁也没有想到，再通话的时候，已然有几分事过境迁的感觉。

闻听麦可已经调整了心态，不再因为没有获得实质奖项而耿耿于怀，胡志便也放下了心来。

“就像师父说得，冰雕这条路，很长。也许我们觉得自己已经走出了很远，但其实……可能也只是刚刚开始。所以，放平心态，咱们重新上路，一定能走出一片天地来！”

胡志的话，让麦可也对他此时的状态放下了心来。

师兄弟两个彼此给对方鼓了劲儿，竟然有一种，比从前还亲近了几分的感觉。

想来也是，曾经，胡志和麦可也是心无芥蒂，像亲兄弟那般交好来着。可是后来，随着麦可一点点长大，学识一点点深厚，终于长成了师父期待的那个学者型的样子的时候，胡志心里的不满，便一点点多了。他用带着隔阂的眼光去看待麦可，和麦可之间的距离自然也慢慢地远了。

如今仔细想想，其实都如师父孟天华所说，一个行业里，既要有开拓疆域的将帅，也要有守护国土的将士。他是“士”，不是“将”，可“士”也有“士”的脊梁与骄傲，不是吗？

纵然是匠人，也要守护这颗匠心，让中国本土的冰雕事业愈发壮大辉煌，那么他便也不负师父的一番培养，更无愧于自己少年时想要成为冰雕师的初衷。

“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打我电话，一定好好照顾自己，师兄！”

“你也是。”

胡志挂断电话的时候，正逢人事部的员工走出来，叫他的名字。

事实上，他并没有想到，在深圳，应聘冰雕师的人也这么多。尽管已经提前十五分钟到达，但胡志来到这家冰雪艺术公司的时候，前来面试的人已经排成了长龙。

胡志数了数，自己前面至少有四五十个人。

这阵势，可真真的把他吓了一跳。

就在他等得百无聊赖之际，麦可的电话救了他。而眼下，他又刚好被叫到名字。

胡志收起手机，站起身来，随同人事部的员工走进了面试室。

这是一个小型的小会议室，在胡志的对面，坐着三个人。坐在最左边的，穿着西装，蓄着胡子，有几分艺术家的气息。坐在最中间的，虽然一身休闲装打扮，但目光犀利，看上去很是精明。最右边的那个，年纪最大，满面风霜，穿着也是户外运动的风格，他的嘴巴微微向下垂着，好像对任何事情都极不耐烦。

“冰城来的？”

胡志一坐下，最右边的这位，便挑着眼睛看他，毫不客气地问道。

“是。”胡志微微点了下头，对方便嘿嘿地笑了起来。

他的身子向后仰着，靠进椅子里，双臂，也抱在胸前。

这是一副极为挑衅的姿势，对方看着胡志的眼神里，也写满了不屑与轻视。

胡志微微地笑了笑，举目，迎上了对方不善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