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没事，老毛病了。”见胡志如此紧张，孟天华不禁拍了拍胡志的背，然后慢慢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你师父啊，就是爱逞强。他年轻的时候，不管我怎么说他，他就是不爱穿棉裤，嫌棉袄棉裤太厚，雕冰雕不方便。这不，到老了，一身都是病。风湿、关节炎、腰间盘突出……哎呀，整个就是一个‘十不全’！”

“十不全”，是东北的一句俚语，意思是说一个人总是缺一样，所以不能达到“十全十美”。李红这么说孟天华，倒真是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胡志知道，师父当年的辛苦，也知道家里条件有限，上好的棉花，师父都让师母拿来给他和麦可做棉衣了，而他自己，则常年穿着旧棉衣。

棉花越来越薄，师父的身体怎么能扛得住东北的寒风？

“师父，走，我背你去医院！”胡志说着，转过身去就要背孟天华。

“快得了吧，去什么医院，去医院的工夫，我还不如喝点酒。酒最暖身，身子热了，啥事儿都没有。”孟天华摆出了一副死活也不去医院的架势。

“别说瞎话了，你就是怕花钱！”李红话一说出口，便被孟天华用眼神制止了。

胡志瞬间明白了什么，是了，老两口年轻的时候，为了养这三个孩子，几乎没有存下什么钱。他们竭尽所能地给他们提供能力范围内最好的，衣食住行，从来没有亏待过。可如今，他们老了，仅靠微薄的退休工资过生活，还要供呶呶读大学……如何能够呢？

“师……师父，要不，你跟我一起创业吧！”一直在心里辗转翻腾的话，就这么突然说出了口，孟天华怔住了，看着胡志的眼神，也充满诧异。

“创业？”半晌，孟天华似乎反应了过来，便问他，“你想创业？”

“是和几个朋友一起，”想起魏芳，胡志的脸上，不自觉地有点发烫。不过，创业这种事情，毕竟是一件重要的事，他立刻收起了涌上心头的一抹甜意，郑重其事地对孟天华说：“我们打算成立一个‘冰雕艺术评委会’，想要找您做名誉会长，月薪至少在两三万！我们粗略地算了算，以冰城这几年的比赛规模来看，一年至少有上百万的收入！”

孟天华是坐着，胡志，则是站着。如此一来，孟天华便少不得仰头看向胡志。

这一天，来了。

他最担心的这一天，终于来了。

这个曾经心地单纯，无忧无虑的少年，终于被夹裹着他的、市场经济的洪流影响，曾经只看到艺术与晶莹剔透的冰与光的眼睛，现在看到的，都是钱了。

孟天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胡志啊，你这是想让师父拿名声去换钱？”

“这怎么能是拿名声去换钱呢？师父……您有名气，有资历，有声望，既然已经退休，那么开创自己的事业有什么不好？起码还能让您和师母过上好日子！”胡志越说越激动，孟天华的反应却是平平，以至于胡志说着说着，自己便先泄了气，忐忑地看着孟天华，唤了声：“师父？”

孟天华微微地点了点头，胡志却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出赞同。

“胡志啊，我问你，在你说的那个评委会里，够资格称得上评委的，有几个？”

孟天华问得不急不缓，胡志却怔了一怔。

“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就只有我一个吧？”孟天华太了解胡志了，也太了解时下涌出的这些争名逐利，把冰雕行业看成一块大蛋糕的商人们。他轻轻地叹息一声，语重心长地道：“胡志，你有想过吗，如果一个协会只有一个人能发出声音，那么所有的奖项，岂不就没有公平可言了吗？冰雕艺术，本来就应该百花争艳，百鸟争鸣，冰雪艺术才能长长久久地发展下去。可是，如果一切全都以我的个人喜好而定，所有的，就都变味了。”

说着，他扶着桌子，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知道你想要力争上游，想要过上好日子。但这得通过你自己的能力和努力。消费师父的名望，借助师父的名气这种事情，就不要想了。”

“师父……”胡志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出口。

孟天华所说的话，像一把匕首，挑开了那块看似繁华似锦的遮羞布，直截了当地让胡志看穿了遮羞布下的真相，臊得他满面通红，却又自惭形秽。

这显然是一顿吃得完全没有滋味的饭，孟天华回到书房之后，就再没有出来。李红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招待胡志吃着饭，明明是那么香的红烧肉吃在胡志嘴里，却有如嚼蜡。

不可否认，师父说得没错，魏芳找自己合作的这个项目，岂不就是在消费师父的名声和名望？

他们……果然看重的，还是自己身为“孟天华大徒弟”的光环，而并非他自己。

从孟天华家里走出来，胡志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街上走着。

飘雪了，雪花纷纷扬扬，落在身上，冰冷而又潮湿，让胡志浆糊般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起来。

是了，从许长青，到李强，再到魏芳，他们眼里看到的人，都不是胡志。想要褪去师父这层光芒，他能做的，就是像麦可一样，开创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让所有人都只称呼他“胡志”这个名字。

雪，越来越大了，胡志的脚步，却越来越轻，越来越快了。

***

经过了一天的雕刻，麦可和庄子强都已经满头大汗，双臂酸疼了。

“今天的工作就到这儿吧，我觉得可以了。”麦可把一块已经雕刻好的冰，小心翼翼地摆在了另一块冰雕上，这才松了口气。

“不急，再多完成一点吧，多点时间，最后收尾的时候，就不会那么匆忙了。”庄子强的帽子和头发全都蒙上了一层白霜，呼出的热气，连眉毛都变白了。

“疲劳作业可不行。”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温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身后，一脸笑容地看着他们，“走，我请你们吃火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