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决心已下

王发德习惯性地拽了下帽檐,顺手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轻咳了两声,“本来呢,修路是件好事,是件大好事,不过现在是新社会,人民的意见也很重要,咱也得听听群众的呼声,大伙的意见,我、志伟主任、还有村里其他干部都听到了,也知道大伙心里是怎么想的了。我说个想法,大家要是愿意,咱村委会就研究下面该咋干。这路呢,还是要修,山神庙也可以不拆迁,我们可以挖山修路,绕过山神庙,要人,咱们村里出人出力,要物,咱们村里筹钱筹物,古人都能愚公移山,咱郭王村为啥就不能?”

“好!老支书说得好!”郭二栓连连点头道,打麦场上的很多人也高声附和。

愚公移山?

为了一个山神庙就要“移山”!

这路要修到猴年马月!

这就是代表着一级党组织的支部书记,郭王村的领头人?

“为了个破庙,至于吗?”决心更为坚定的王福满同时也觉得更加意兴索然。

其实对于王发德,王福满还是很尊敬的,干了这么多年村支书,从来没听说过他贪过村里的一分钱、也没为自己或家里谋过任何私利。

王福满苦笑着摇了摇头,“英,这会也没啥开的了,咱回家吧?”

“小满哥,爷爷还在呢,要不你先回吧,我待会陪爷爷一起回去。”了解王福满心思的郭英子见其脸色不好,知道他心中不痛快,但绝对想不到王福满心中已经有了个疯狂计划。

“好的,英,那我先走了。”王福满又环视了一下打麦场上的乡亲,喃喃自语道:“过了今晚,也许就好了。”

“小满哥,你说啥?”英子没听清王福满后面的嘟囔。

“没啥,今晚咱郭王村可能会很热闹。”王福满咧嘴笑了一下。

“啥热闹?”

王福满笑了笑,留下有些凌乱的郭英子转身走了,眼神扫过那个麦秸垛,发现赵瘸子也不见了。

打麦场上的村民大会还在开,王福满自顾着回到家,到了堂屋,见王保全在八仙桌前念叨:“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灶王爷替俺家多说说好话,多多保佑!”八仙桌上摆了一盘麦芽糖、两杯白酒。

腊月二十三,传说是灶王爷到天宫汇报工作的日子,专门告人间善恶,一旦哪家被告有恶行,大罪要减寿三百天,小罪要减寿一百天。所以家家户户都要祭灶,祈祷一番,叙说一年全家的辛劳,让灶王爷多言好事,感谢灶王爷的保佑。

“哥,开完会了?”王秀妮从厨房出来问道。

“嗯,小妮,这么早就做饭了?”

“烧的红芋糊涂(红薯粥),得多熬一会。”

“小满,村里开会都说了啥?”王保全给灶王爷念叨完,扶着桌子坐了下来。

“没啥,就是说要修路,拆山神庙?”王福满随口答道。

“啥?拆山神庙?那咋能拆!”王保全大惊失色,“真是这样说的?”

“县里的指示,能有啥办法,得拆!”不待王保全再次追问,王福满转身朝门外走去,“爹,我到华立大爷家有点事。”

“白(别)慌走,你小子给我说清楚。”王保全急切间就要站起来,王秀妮连忙上前搀扶。

王福满头也没回,刚出大门,就看到郭怀水腋下夹着一沓红色的画像,正端着碗浆糊朝院墙上刷。

“怀水叔,您这是干啥?”

“小满啊,我这给您家送财神,祝您家年年招财进宝。”郭怀水嘿嘿笑着,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郭怀水,快四十岁了,也没娶上媳妇,好吃懒做,自个有几亩地也不去耕种,经常到各家蹭吃蹭喝,在村里被大伙称为“老赖”。

每年过了腊月二十,郭怀水就挨家挨户贴财神像、并说是“送财神”,从初四开始,再挨家挨户讨要年馍、红包,不给就赖着人家家里不走。

王福满也没再理他,直奔村西头王华立家。

王华立是祖传的铁匠,之前村里的各种农具、刀剪都是在他家打,最近这些年都去镇上买了,那铁匠铺也就关门了。

不多会,王福满扛着把打铁用的长柄铁锤回来了,将锤子放到了大门里边靠墙根处。

晚饭时,王保全对于村里开会说要拆山神庙的事还是不信,一个劲地追问,王福满也只好打着哈哈,说这是政府的决定,村里能有什么办法。

苏北农村并没有烧炕的习惯,房间里也没什么取暖的东西,在寒冷的冬夜,人们大都早早上床,钻进厚厚的被子里。

王秀妮抱着个暖水袋、裹着棉被在堂屋看《甄嬛传》,王福满照顾着兀自忧心气愤的王保全到里屋睡下。

换上了退伍时带回来的作战靴,戴上一双黄白色的劳保手套,王福满轻声道:“小妮,你看着电视,哥出去办点事。”

“哥,恁晚了你还干啥去?”王秀妮的沉浸在电视剧情里,头也没转随口问道。

“行了,看你的电视吧,我一会就回来。”

王福满拿了一个手电筒和一个打火机揣在兜里,将大衣领子竖了起来,拎着那长柄铁锤,快步走出家门。

今夜无风,月亮还未升起,黝黑的天空点缀着繁星点点,很多家为了省电,家里的电灯也早早关了,使得冬夜里郭王村更显得静寂。

作战靴踩在还未冻实的泥水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此去的后果,虽知道一定会在郭王村掀起轩然大波,但王福满却是格外冷静,竟有一种去执行潜入敌后,伺机破坏敌人据点的感觉。

“小满哥!”身后突然传来清脆的声音,是郭英子。

“英,你怎么来了?”王福满站定转身,见郭英子向自己跑来,忙道:“路滑,慢点。”

郭英子气喘吁吁地跑到王福满面前,看到其手中拎着的铁锤,急道:“小满哥,你,你真的要去砸山神庙?”

晚饭后,郭英子越想越觉得王福满不大对劲,联想起几天前和自己说的话,再加上今天在在打麦场上说“今晚咱郭王村可能会很热闹”,脑海里一下冒出个可怕的想法:小满哥今晚要去砸了山神庙!

想到此,郭英子再也坐不住了,这才跑过来看看,果不其然,王福满手中的铁锤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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