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鹤荣用一丝奇异的目光盯着顾小遥,偶尔,他会不动声色的看一眼蒋采枫,从这两个年轻的女孩子的神情之间,能看的出暗潮汹涌的交锋, 一个是在极力隐瞒,另一个满腹委屈,那么,应该相信谁呢?
赵正苏那边情绪渐渐激动,都快要跟顾小遥吵起来了。
蒋采枫气的头发根发炸,上去想要夺她的手机。
顾小遥快速躲闪,一不小心就碰到了挂机键,赵正苏在低吼的声音顿时消失,偌大的办公室内恢复了一阵死寂。
郑鹤荣面无表情的样子,很是令人忐忑。
顾小遥心里边不安的琢磨,是不是刚才演的太用力,略显浮夸,惹的郑鹤荣起了疑心呢?
她跟赵正苏的这一段对话是事先排练好的,但蒋采枫却是神来一笔,没人知道她会突然返回律师事务所,更没人知道她会对于自己的工作岗位有可能会被顾小遥给顶了的这件事那么在意。
顾小遥稍微挑拨两句,蒋采枫的脸色都气成了铁青色。
而郑鹤荣呢,面对这样子的局面,竟然出奇的镇定,既不离开,也不追问,就站在那里,让场面变的更加的尴尬。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顾小遥抿了抿唇。
蒋采枫抓起靠近手边的保温杯,狠狠的向地面砸了过去。
“你非要毁了顾律师才甘心吗?”
砰——
水杯碎裂, 里边存着的水,飞溅的到处都是。
再也无心去理会郑鹤荣的表情,蒋采枫狠狠的推开了面前挡着路的顾小遥,踩着高跟鞋快步离去。
那一下,用的力气是真的大。
顾小遥直接撞在了桌角,嘴里发出了一身闷哼。
“顾小姐,你没事吧?”郑鹤荣站在了原地,只用言语表达了关心。
顾小遥皱着眉,好半天才缓过去那股子疼痛劲儿,她的脑门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嘴里都能听得见哭音了。
“没事,就是有点疼。”
停顿了一下,顾小遥吸了吸鼻子,喃喃自语的说,“我真是搞不懂,为什么说真话也要挨骂。”
她无比委屈,眼眶都红红的了。
郑鹤荣问:“盛律师去了医院,真的那么严重?”
顾小遥从手机里调出了一张照片,是在盛秋行睡着时,她悄悄偷拍的。照片里,盛秋行头部缠着绷带,脸部、脖颈、手臂、手指、腿和脚全都有不同程度的淤青,泛着紫黑色,可怖极了。不止如此,还有些是锐器划出来的伤口,能够看见血肉向外翻。
郑鹤荣第一眼都没认出来那是盛秋行。
他把手机接过来,眯着眼端详了好一会,又放大图片,看了看照片周围其他的摆设,这才把照片还了过来:“能否告知盛律师住的是哪个医院?他伤的这么严重,我想去探望他。”
顾小遥报了医院的名字,接着摇摇头:“你就算去了也进不去,医生说还没脱离危险嗯,不让会客的。”
郑鹤荣点点头:“那就听医生的,等他好一些,我再去看她。”
顾小遥朝着郑鹤荣深深的一鞠躬:“我替盛律师谢谢您了,郑总。”
郑鹤荣终于也离开了。
等他一走,顾小遥赶紧弯腰趴在地上,找她摔的不知道去哪里的手机。
好不容易从柜子底下翻了出来,一看屏幕都已经碎掉了。
“这下损失可大了,去年才新买的,怎么就摔坏了呢。”她的心瞬间开始滴血。
蒋采枫很快去而复返,在外边转了一圈,还是忍不住气哭了。
精心画好的妆容,糊了一大片,眼睫线与睫毛膏全被泪水晕染开来,她用手背一蹭,瞬间就是两个大熊猫眼,还别说,一左一右,看着挺匀称的。
见对方比较惨的样子,顾小遥本来是一肚子火,瞬间发不出来了。
“你……”
蒋采枫才吐出一个字,顾小遥就用更大的声音打断了她。
“你干嘛那么伤心?我手机都被你弄坏了,该哭的人应该是我吧?”
蒋采枫皱着眉:“你……”
顾小遥依旧是比她更快,抢着问:“你是暗恋盛秋行吗?”
蒋采枫被这种可怕的说法震惊到了,她瞪圆了眼睛,张开嘴巴:“什么?”
“你肯定是在暗恋盛秋行吧!”顾小遥肯定的问。
蒋采枫直接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
她猛咳了好一会,低叫:“你在胡说什么!”
“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者不是!”顾小遥哪里还有刚才在面对郑鹤荣时所表露出的 那种傻白甜的模样,气质气势,整个为之一变。
“当然不是,你能不能不要随便说些不靠谱的话出来?盛秋行是我的师父!我一直很感激他带我入行,包容我在菜鸟期所犯的错误,更容许我边读书边工作,让我能够既最大限度的节省时间来完成我的梦想。我对他除了尊敬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了。”
蒋采枫是尖叫着说出这番话来的,她已经气到了撸起袖子,准备要跟顾小遥直接拼了。
谁想到,顾小遥听完这些,面色突然一缓,从刚刚蛮不讲理的气人模样,直接变成了泛起了甜甜的笑容可爱小姐姐。
她伸出手,送到了蒋采枫面前:“我们之间存在着误会,请容许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顾小遥,南城报业集团旗下新媒体部的记者,我最近在跟一个比较特别的采访,所以要待在你师父盛秋行身边一段时间,对外是以律师助理的身份出现,但实际上我既不是法学专业,也没有从业资格,等到我的工作部分一结束,就会离开律所。”
蒋采枫完全懵住了。
她深深的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错。
她在哪儿?她是谁?她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顾小遥的每个字她都听的清清楚楚,但组合起来,放在耳朵之中,就完全搞不明白了呢?
顾小遥挑了下眉:“我做的事,全都是与盛秋行沟通过的,如果你感到好奇,无法理解,你可以直接去问盛秋行,我想他会给你合理而满意的答复。”
见蒋采枫始终没有要与自己握手的意思,顾小遥不动声色的把手指蜷好,收了回来。
接下来就只要微笑便好。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我怎么听不太明白了呢?”蒋采枫露出痛苦的表情。
眼前的一切搞的神神秘秘,她特别想知道真相。
顾小遥摇了摇头:“抱歉,我透露的信息已经够多了,再具体的部分还是让盛秋行或是赵正苏跟你讲吧,你不要逼我犯错噢,我过去没法交代的。”
蒋采枫好像明白了什么:“你刚刚问我是不是暗恋盛律师,难道你是盛律师的……”
顾小遥满含期待,等着蒋采枫猜出答案。
谁知,她的确是说出来了,却不是顾小遥想要听的那种。
“早就听说盛律师有位交往多年的未婚妻,难道就是你?”
顾小遥的笑容僵住,迅速垮掉。
“我才不是。”
她愤愤留下一句,扭头就走,生怕再多呆一秒,肚子里的怒火就忍不住的爆发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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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秋行在医院内接到了蒋采枫的来电,他并没有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只吩咐她可以开始工作了,明天上午是韩六道的案子开庭,盛秋行目前的状况肯定无法到庭应诉,不过他的案卷资料已经准备妥当,赵正苏会全权接手,而蒋采枫则需要在一旁进行必要的辅助,希望这个庭能顺顺利利的完成就好。
紧接着,他又给韩六道去了电话,在得知盛秋行这边无法出庭辩护后,韩六道如丧考妣,整个人都蔫了。
他不停的说:“我就知道自己还得接着倒霉,都要开庭了,怎么都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盛律师,您真的已经伤到了没办法移动吗?临时换律师,这个案子就没法打,本来我这边的优势就不很大,而如果你不在,我连最后的那点希望都没有了。”
盛秋行抱歉的说:“具体的状况我已经与你说过一遍了,谁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但既然已经是如此,案子总得要继续才行,有件事你放心,赵正苏律师也是非常优秀的律师,他是我的合伙人,非常擅长案件的处理,我的律师助理也会陪在他身边,案情部分一直以来,赵律师都非常的了解,相关的资料我在每周晨报的时候,他已经仔细审阅过了。韩先生,你与赵律师打过很多次交道,请相信赵律师,一定能将你这个案子处理妥当。”
韩六道哽咽着说:“我这次摊上的是人命官司,弄不好的话,我要进监狱去给人家偿命的,早知道是这样,我当时就不该收那些工友们的老乡进工地,本来是看他们找不到工作,一片好心的想要帮一把,谁想到最后竟然会被人给坑了。”
电话终于还是挂断了。
顾小遥拎着买好的晚餐,站在门口。
盛秋行看见她时,脸上浮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见她不动,他就勾勾手指头:“过来。”
“你现在应该躺下来好好休息,真是个工作狂,都已经这样子了,还在不停的打电话接电话,也不知道这些伤什么时候才能好。”
她看见他的脸时,心里边特别不死滋味。
“伤了是伤了,那是个人的私事,但工作是工作,总得要交代妥当才行,这是基本的职业道德。”盛秋行拍了拍床的边沿,“知道你是一肚子疑惑,来吧,坐过来聊聊。”
那个位置,距离他非常的近。
明明旁边还有椅子呢,偏偏盛秋行要求她就得挨着她坐。
顾小遥的心脏飞快的跳了起来,为了缓解身体在靠近他时自然而然会产生的异样感觉,她特意以削苹果味借口,坐在了床尾出,就是要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有点疼了。”盛秋行压低了声音里掺着抑制不住的痛苦。
顾小遥顺时站起:“哪里疼?伤口?还是身体内部?我这就去医生过来。”
一边飞快的跑开,一边还在自言自语:“我就说嘛,伤的那么严重,怎么可能只是皮外伤,不行不行,还是要请一身仔细的重新检查一下,内伤无形,得用上高端仪器才能放心,我记得有种CT是可以从头发丝检查到脚后跟的,或许那个才比较保险……”
盛秋行目瞪口呆,就看着顾小遥嘴里嘀嘀咕咕,把削了三分之一的苹果和水果刀往他手里一塞,之后就飞快的跑开了。
全程连个说话的时间都没留给他。
其实他的本意,只是想利用这么难的的好机会,享受她的温柔照顾,然后在潜移默化之间增进彼此的感情——
他心目中的剧本里,本该是这样子的。
而真实的状况却是,三分钟后, 顾小遥带着一位主任医生,而主任医生身后跟了七、八个实习医生,还有三个护士,一位护工,小推车上还放着急救设备,风风火火的冲了回来。
虽然盛秋行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但这阵势却委实有点出人意料。
他哭笑不得,但又不得不配合。
医生在各种询问,时不时的按压一下他身体的各处,询问他的感觉。
护士拆了急救包,消毒,换药,小心翼翼的用医用胶带将一处外翻比较严重的伤口拉扯到了一起,尽量让伤口聚拢,以方便愈合。
这种画面,单单是看着,都觉得浑身不适。
可盛秋行的目光却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如有若无的落在了她身上。
有几次,顾小遥紧张的都要落荒而逃了。
是对于他的担心,把她留在了这里,静静的看着这一幕,等待着医生和护士处置完毕,顾小遥才迎上来,小心的问着状况。
医生说,暂时没事,也不需要过度紧张,疼痛感或许是因为体表外伤过多而造成的牵连痛,再观察一段时间以后,如果痛感随着淤青一起消失,就说明没什么问题了。
“真的不用去做好一点的CT再确定一下吗?他看起来真的不太好。”顾小遥满脸紧张。
“如果实在担心,就在营养上多注意一些,给他喝点鸡汤,吃些补品,提高自身免疫力,还是那几句话,既然住在医院,医生和护士会时时监测盛先生的身体状况,真的有必要时,再去做进一步的细致检查也不迟。”
医生检查完毕就退了出去,在他的职业生涯里,显然是见过很多形形色色的家属,像顾小遥这样子过度担心的有很多。
“行不行啊。”顾小遥果然还是不信,她看了一眼盛秋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的他脸色白里还透着几分青。
“还是得想办法找找熟人,重新再问问状况。”